第八章 我成了下毒之人

告示贴出的第二日，太医署便被禁军围了。

我到药库时，几名官差正在搬运医册。我的药箱、私印、出库账本和与河西军医往来的书信，全被当成证物封存。

药库主事站在一旁，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他见我进来，下意识想说话，却被身旁官员瞪了一眼，只能重新低下头。

为首的刑部郎中展开拘捕文书：“苏明姝，你涉嫌私改军方药方、盗取太医署毒物，致河西军士卒伤亡，奉旨暂押大理寺候审。”

“证据是什么？”

“你的私印出现在所有药包上，内库出药记录也由你亲笔签署。此外，河西军中已有七名药吏作证，是你要求删去赤藤，加重雪参剂量。”

我接过那几份证词。

每一份都写得极详细，连我何时进药帐、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、说过哪些话都记得一清二楚。可正因太详细，反而像有人把同一个故事分给不同的人，再让他们各自背熟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

刑部郎中取出几封书信，落款处皆是我的名字。信中写着，若士卒出现腹痛麻痹，不必停药，只需继续加大剂量。字迹与我极为相似，就连用药时惯用的小记号也模仿得分毫不差。

这些东西显然准备了很久。

萧柔嘉和顾承峥从未想过让毒粮案永远埋藏。他们早已选好替罪之人，只等事情无法压住时，将所有证据同时推到我身上。

秦姑姑想冲出来解释，却被两名官差拦住。

“药方底稿是我亲眼看着她写的，原方里一直有赤藤！账册也被人换过，你们为何不查？”

刑部郎中冷声道：“秦氏同样涉嫌协助伪造药册，待苏氏收押后，自会传你问话。”

我按住秦姑姑的手：“姑姑，不必争。”

现在无论说什么，都只会成为“同党互相包庇”。

我被押出太医署时，街边已经围满百姓。有人朝囚车扔烂菜叶，也有人指着我怒骂，说我为了争风吃醋，竟拿数百名边军性命报复镇北侯。

流言显然经过精心安排。

他们说我与顾承峥青梅竹马，因他求娶永宁郡主而怀恨在心；又说我早在河西时便多次纠缠顾承峥，得不到回应后才私改药方。

我与顾承峥七年的秘密婚姻，就这样被改写成了我一个人的痴心妄想。

囚车经过长街时，我看见萧柔嘉站在郡主府外。

她一身素衣，正向百姓分发抚恤米粮。见到囚车，她眼眶微红，轻声说道：“苏姐姐只是一时糊涂，我愿替她补偿受害将士。无论如何，那些人都是因我所献药方而死，我也有识人不明之责。”

她主动请罪，看似承担责任，实则再次坐实了药方是我所改。

百姓纷纷称赞她宽厚仁善。

顾承峥就站在她身旁。

隔着人群，我们的目光短暂相撞。他没有走近，也没有替我说一句话，只在囚车即将过去时微微偏开视线。

前世我被捕那日，他至少还让人传话，说会想办法保我。

这一世，他连敷衍都省了。

入夜后，顾承峥亲自递交的证词传入大理寺。

他在证词中承认与我相识多年，也承认我曾参与河西治疫，却说我性情偏执，多次擅自更换药方。他还说封侯宴后，我因赐婚之事情绪失控，曾以河西军粮相威胁，逼他取消婚约。

每一句都是真话的一部分。

也正因掺杂了真话，才最容易让人相信。

牢门关闭时，我终于回到了前世死去的地方。

石壁潮湿，稻草发霉，角落里仍有一块洗不掉的暗色血迹。我曾在这里等了十七日，等到指甲脱落、双腕折断，也没能等来顾承峥。

如今再次踏入，我的身体仍不受控制地发冷。

看守锁上铁门后，谢闻珩从暗处走了出来。

他没有穿官服，只披了一件黑色斗篷，手里提着一盏灯。

“怕吗？”他问。

我看着那盏灯，缓了许久才道：“怕。”

我原以为重活一次便能忘记死亡，可身体比记忆更诚实。铁链一响，我仍会想起刑具落在骨头上的声音；有人走近牢门，我仍会担心下一刻送来的会是一碗毒酒。

谢闻珩把灯放在牢外：“害怕不丢人。”

“少卿不是来安慰我的吧？”

“证据对你很不利。私印、药册、书信、人证全部齐全，萧柔嘉主动请罪，顾承峥亲自作证。即便我知道其中有假，也无法只凭怀疑推翻。”

“所以我必须先被关进来。”

谢闻珩眸色微沉：“这是你的计划？”

“他们准备了这么多证据，不会只满足于让我停职。只有我真正入狱，他们才会相信大局已定，开始处理剩余的账目与证人。”

“你还藏了什么？”

我靠在冰冷石墙上，想起那四百二十六人的名单。

药方可以伪造，军令可以销毁，证人也可能死在半路，可有一样东西不会凭空消失。

“抚恤银。”

谢闻珩一顿。

“那四百多个被记作战死的人，每一个都应有抚恤。若他们真的战死，银子便该落到家属手中；若他们并未战死，就一定有人代他们领过。”

我抬眼看他：“去查银子最终流向哪里。死人不会花钱，却有人借着他们的名字，发了一笔横财。”

谢闻珩没有再问，只提起灯转身离开。

牢房重新陷入黑暗前，他停下脚步。

“苏明姝，在我回来之前，别死。”

我望着那点逐渐远去的灯火：“少卿放心。我已经死过一次，不会再把命轻易交出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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