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他的军功染着血
贺长青将那封血书递给我时，指尖一直在发抖。
纸上的血迹已经发黑，边角被反复折叠，几乎一碰就碎。最上方那道军令只有八个字——旧粮照发，违令者斩。
落款是顾承峥，日期正是河西大疫暴发前七日。
我盯着熟悉的字迹看了很久，直到眼前的墨迹渐渐与前世重叠。那时顾承峥告诉我，军中发热腹泻的人越来越多，是因为敌军在水源中投了毒。他让我尽快配出退热药，还亲自守在药帐外，握着我的手说，三万将士的命都在我身上。
我不眠不休地试药，却从未想过，最早知道粮食有毒的人就是他。
“他什么时候发现的？”我问。
贺长青低着头：“第一批粮食送进赤峰营时，孙平便发现麦粒发黑，底层还有受潮后结出的绿斑。他不敢发放，连夜把样粮送到主帐，请侯爷下令封仓。”
“顾承峥没有答应。”
“当时前线只剩七日存粮，新的粮草最快也要半月才能抵达。若封存旧粮，三军便只能空腹迎敌。侯爷说大战将至，军心不能乱，命人将霉坏最严重的粮食筛掉，其余照常发放。”
贺长青的声音越来越哑：“孙平不同意，说这不是腹泻几日的小事，吃久了会死人。侯爷便下了这道军令。”
我捏着纸张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所以最初的发热根本不是疫症。”
“不是。”贺长青摇头，“至少最初不是。后来病的人越来越多，营中又拥挤不堪，才真正生出了疫病。苏医官配出的药确实救了很多人，可军粮没有停，治好一批，又会倒下一批。”
难怪我当年觉得病情反复得诡异。
我的药方明明有效，服药后的士卒却总在数月后出现四肢麻痹、腹部肿胀。有些人甚至已经能重新操练，却会在某个清晨毫无征兆地吐血暴毙。
我曾向顾承峥提过，怀疑是营中饮食出了问题。
他却告诉我，军医已经查过，粮食只是稍有受潮，并无大碍。他还劝我不要把所有人的生死都压在自己身上，否则迟早会把身体拖垮。
原来不是我多虑，是他在骗我。
“那些病死的士卒，为何都被记成战死？”谢闻珩问。
贺长青苦笑一声：“大战结束后，河西军大捷。可病亡人数远超战损，若如实上报，朝廷必会追查军粮。萧柔嘉派来的管事提出，可以将重症士卒编入前锋营，再把死者记入战损名册。”
如此一来，毒粮害死的人便成了为国捐躯的英烈，顾承峥也能凭借“以少胜多、伤亡惨重”获得更多军功。
“那四百二十六人全部死了吗？”我问。
“未必。”贺长青道，“有些人病重后被送去后方，我再没见过。军册只写他们战死，尸骨却没有送回故乡。孙平就是因为发现人数对不上，才想越级上报。”
“所以他被杀了。”
贺长青闭了闭眼：“侯爷没有亲自动手。他只说，军令不可外传，孙平若执意闹事，便按临阵扰乱军心处置。第二日，孙平就死在押粮途中。”
顾承峥总是这样。
他很少亲口说要谁的命，只会给出一个模糊的意思，自然有人替他把事情做绝。事后他仍能告诉自己，他只是为了大局，从未真正杀过人。
贺长青从怀中又取出半册阵亡名录。
“这是修改前的底册，我只能带出这一半。另一半在侯爷书房的暗格里，记录着真正的病亡人数，以及每批毒粮发往何处。”
谢闻珩翻看片刻：“你愿意到三司会审时作证吗？”
贺长青沉默良久，最终点头：“我若不说，孙平和那些兄弟便真的成了侯爷封爵的垫脚石。”
我们约定三日后由大理寺秘密护送他入京，可第二日清晨，谢闻珩便带来了消息。
贺长青在回营途中遇袭，护卫两死一伤，他本人坠入山涧，下落不明。
我赶到出事之处时，山道上还残留着大片血迹。崖边挂着半截撕裂的衣袖，正是贺长青昨夜所穿的深灰军服。
谢闻珩蹲在地上，捡起一枚断裂的箭头：“镇北军制式箭。”
“顾承峥动手了？”
“箭可以偷，身份也可以伪装。”他站起身，“但对方知道贺长青的路线，也知道他手中有什么。”
泄露路线的人，只可能来自镇北军内部。
我望着山涧下翻涌的浓雾，忽然想起贺长青离开前说过的一句话。
他说自己跟了顾承峥十二年，亲眼看着他从一个连士卒都舍不得责罚的少年将军，变成如今的镇北侯。
那时我没有回答。
如今我终于明白，顾承峥并不是忽然变了。他只是一次次告诉自己，眼前的牺牲是为了更大的胜利，等他坐得足够高，便能弥补所有人。
可那些被他牺牲的人，根本等不到他的弥补。
我收起那枚箭头：“就算贺长青不能作证，也要继续查。”
谢闻珩看了我一眼：“接下来，他们会先对付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顾承峥已经失去了第一个证人，绝不会容许药方、粮册和军令同时留下。
当天傍晚，京城各处忽然贴出一张告示。
告示上写着，河西疫案已有重大进展。经查，毒症并非源自军粮，而是太医署女医苏明姝私自更改药方，误将有毒之物混入军药，致使边军伤亡惨重。
告示下方，盖着镇北军与郡主府的印。
顾承峥终于把刀递到了我的面前。
这一次，他要用我一个人的命，洗干净他的封侯之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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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上的血迹已经发黑，边角被反复折叠，几乎一碰就碎。最上方那道军令只有八个字——旧粮照发，违令者斩。
落款是顾承峥，日期正是河西大疫暴发前七日。
我盯着熟悉的字迹看了很久，直到眼前的墨迹渐渐与前世重叠。那时顾承峥告诉我，军中发热腹泻的人越来越多，是因为敌军在水源中投了毒。他让我尽快配出退热药，还亲自守在药帐外，握着我的手说，三万将士的命都在我身上。
我不眠不休地试药，却从未想过，最早知道粮食有毒的人就是他。
“他什么时候发现的？”我问。
贺长青低着头：“第一批粮食送进赤峰营时，孙平便发现麦粒发黑，底层还有受潮后结出的绿斑。他不敢发放，连夜把样粮送到主帐，请侯爷下令封仓。”
“顾承峥没有答应。”
“当时前线只剩七日存粮，新的粮草最快也要半月才能抵达。若封存旧粮，三军便只能空腹迎敌。侯爷说大战将至，军心不能乱，命人将霉坏最严重的粮食筛掉，其余照常发放。”
贺长青的声音越来越哑：“孙平不同意，说这不是腹泻几日的小事，吃久了会死人。侯爷便下了这道军令。”
我捏着纸张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所以最初的发热根本不是疫症。”
“不是。”贺长青摇头，“至少最初不是。后来病的人越来越多，营中又拥挤不堪，才真正生出了疫病。苏医官配出的药确实救了很多人，可军粮没有停，治好一批，又会倒下一批。”
难怪我当年觉得病情反复得诡异。
我的药方明明有效，服药后的士卒却总在数月后出现四肢麻痹、腹部肿胀。有些人甚至已经能重新操练，却会在某个清晨毫无征兆地吐血暴毙。
我曾向顾承峥提过，怀疑是营中饮食出了问题。
他却告诉我，军医已经查过，粮食只是稍有受潮，并无大碍。他还劝我不要把所有人的生死都压在自己身上，否则迟早会把身体拖垮。
原来不是我多虑，是他在骗我。
“那些病死的士卒，为何都被记成战死？”谢闻珩问。
贺长青苦笑一声：“大战结束后，河西军大捷。可病亡人数远超战损，若如实上报，朝廷必会追查军粮。萧柔嘉派来的管事提出，可以将重症士卒编入前锋营，再把死者记入战损名册。”
如此一来，毒粮害死的人便成了为国捐躯的英烈，顾承峥也能凭借“以少胜多、伤亡惨重”获得更多军功。
“那四百二十六人全部死了吗？”我问。
“未必。”贺长青道，“有些人病重后被送去后方，我再没见过。军册只写他们战死，尸骨却没有送回故乡。孙平就是因为发现人数对不上，才想越级上报。”
“所以他被杀了。”
贺长青闭了闭眼：“侯爷没有亲自动手。他只说，军令不可外传，孙平若执意闹事，便按临阵扰乱军心处置。第二日，孙平就死在押粮途中。”
顾承峥总是这样。
他很少亲口说要谁的命，只会给出一个模糊的意思，自然有人替他把事情做绝。事后他仍能告诉自己，他只是为了大局，从未真正杀过人。
贺长青从怀中又取出半册阵亡名录。
“这是修改前的底册，我只能带出这一半。另一半在侯爷书房的暗格里，记录着真正的病亡人数，以及每批毒粮发往何处。”
谢闻珩翻看片刻：“你愿意到三司会审时作证吗？”
贺长青沉默良久，最终点头：“我若不说，孙平和那些兄弟便真的成了侯爷封爵的垫脚石。”
我们约定三日后由大理寺秘密护送他入京，可第二日清晨，谢闻珩便带来了消息。
贺长青在回营途中遇袭，护卫两死一伤，他本人坠入山涧，下落不明。
我赶到出事之处时，山道上还残留着大片血迹。崖边挂着半截撕裂的衣袖，正是贺长青昨夜所穿的深灰军服。
谢闻珩蹲在地上，捡起一枚断裂的箭头：“镇北军制式箭。”
“顾承峥动手了？”
“箭可以偷，身份也可以伪装。”他站起身，“但对方知道贺长青的路线，也知道他手中有什么。”
泄露路线的人，只可能来自镇北军内部。
我望着山涧下翻涌的浓雾，忽然想起贺长青离开前说过的一句话。
他说自己跟了顾承峥十二年，亲眼看着他从一个连士卒都舍不得责罚的少年将军，变成如今的镇北侯。
那时我没有回答。
如今我终于明白，顾承峥并不是忽然变了。他只是一次次告诉自己，眼前的牺牲是为了更大的胜利，等他坐得足够高，便能弥补所有人。
可那些被他牺牲的人，根本等不到他的弥补。
我收起那枚箭头：“就算贺长青不能作证，也要继续查。”
谢闻珩看了我一眼：“接下来，他们会先对付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顾承峥已经失去了第一个证人，绝不会容许药方、粮册和军令同时留下。
当天傍晚，京城各处忽然贴出一张告示。
告示上写着，河西疫案已有重大进展。经查，毒症并非源自军粮，而是太医署女医苏明姝私自更改药方，误将有毒之物混入军药，致使边军伤亡惨重。
告示下方，盖着镇北军与郡主府的印。
顾承峥终于把刀递到了我的面前。
这一次，他要用我一个人的命，洗干净他的封侯之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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