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郡主跪下求我
北河旧仓的尸体被运回大理寺后，京中很快流言四起。
有人说镇北军以霉粮充作军饷，害死数百士卒；也有人说大理寺借查疫症打压新封侯爵。更有传言称，我因被顾承峥休弃，故意伪造毒粮证据报复顾家。
第三日清晨，我刚走出太医署，便看见门外停着永宁郡主府的车驾。
萧柔嘉没有带仪仗，只领着两名侍女。她穿一身素白衣裙，发间连珠钗都未戴，眼下还有一层淡淡青色，仿佛数夜未眠。
街边已经围了不少百姓。
她显然是特意选在人最多的时候来见我。
“苏姐姐。”
萧柔嘉走到我面前，声音微颤：“我今日来，是想替郡主府向你赔罪。”
说完，她竟当众跪了下去。
四周顿时一片哗然。
侍女慌忙去扶，她却摇头不肯起身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：“我也是昨日才知道，府中管事曾私自采购受潮粮食，又为掩盖过错派人销毁账册。是我御下不严，才让边军受此大难。”
有人低声议论：“郡主竟亲自下跪，看着不像推脱。”
“她一介女子，哪里懂军粮的事，多半真是下人欺瞒。”
萧柔嘉抬头望着我：“那名管事已经畏罪自尽，我愿将郡主府近三年的账册全部交给大理寺，也愿拿出私产抚恤死者。只求苏姐姐不要再牵连无辜之人。”
“无辜之人是谁？”
她目光微闪：“承峥在前线出生入死，对军粮采买并不知情。如今有人借此案诋毁他的战功，我实在于心不忍。”
原来她这一跪，不是为了认错，而是为了把所有罪责推给一个死人，再替顾承峥摘清关系。
只要我接受她的道歉，毒粮案便会被定性为管事贪利。她仍是体恤军民的仁善郡主，顾承峥也只是受人蒙蔽的主将。
至于那四百多条人命，不过是他们重振名声的踏脚石。
“郡主既愿交出账册，为何还来求我？”我问，“直接送去大理寺便是。”
“我怕苏姐姐心中有怨，不肯相信。”
“郡主多虑了。我查的是军粮和人命，不是侯爷娶谁。”
萧柔嘉眼圈更红：“我知道你恨我夺走了承峥，可感情之事不能勉强。你若有气，尽可冲我来，不该因为一封休书便将整个镇北军拖入风波。”
这番话说得极巧。
她承认我与顾承峥有旧，却只说是一段求而不得的感情，绝口不提七年婚姻。围观者看我的眼神渐渐变了，仿佛我当真是被抛弃后挟私报复。
我没有扶她，只从袖中取出三张写有日期的纸。
“郡主既说对军粮之事毫不知情，我有三个问题想请教。”
萧柔嘉神情微顿：“苏姐姐请问。”
“去年五月初九，郡主府为何向河西调去三百辆运粮车？”
“边境缺粮，我只是想替朝廷分忧。”
“六月十七，第一批士卒出现腹痛发热，河西来信要求停用旧粮。郡主府为何在六月二十下令，将剩余粮食继续发往赤峰、雁回两营？”
她脸上的泪痕僵了一瞬：“我不曾下过这样的命令，或许是管事借我名义行事。”
“七月初三，管事来京向你述职，在郡主府停留两个时辰。第二日，你便命钱庄向河西军医署拨银，购买大批雪参。若你不知士卒发病，又为何突然买药？”
四周议论声渐渐停了。
萧柔嘉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蜷起，却仍维持着柔弱神情：“这些都是府中日常事务，我未必件件清楚。”
“郡主连三百辆粮车和数万两药银都不清楚，却敢在封侯宴上当众认下救治河西的功劳？”
她脸色终于白了。
我向前一步，将三张日期放在她面前：“你若真不知情，便解释不了这些调令；你若知情，方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欺君。”
萧柔嘉跪在地上，眼泪仍挂在脸上，却再说不出一个字。
人群中开始出现不同声音。
“若只是管事自作主张，郡主怎么会知道该买什么药？”
“她封侯宴上不是说亲自主持救疫吗？现在又说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莫不是功劳她领，出事便让下人顶罪？”
就在局势将要反转时，街口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顾承峥带着亲兵赶来，翻身下马后径直走到萧柔嘉面前，将她从地上扶起。
“你身份尊贵，何必向她下跪？”
萧柔嘉像终于找到依靠，眼泪落得更凶：“承峥，我只是想让苏姐姐消气。都是我不好，若不是因为赐婚，她也不会如此恨我们。”
顾承峥抬眼看向我，神色冰冷：“苏明姝，你闹够了吗？”
我忽然觉得这句话十分可笑。
四百余名士卒被写成战死，军粮里藏着剧毒，秦姑姑险些丧命，孙平的尸体在暗仓中腐烂了半年。可在顾承峥眼里，这一切都只是我因嫉妒而起的一场闹剧。
“侯爷觉得我在闹什么？”
“你我已经和离，柔嘉也不曾亏欠你。你若对我有怨，尽管冲我来，不必处处逼迫她。”
“她调粮、买药、派人纵火，我问三句话便叫逼迫。那些吃下毒粮的士卒，该去向谁喊冤？”
顾承峥脸色一沉：“毒粮案尚未查明，你不要随意定罪。”
“既未查明，你又凭什么断定她无辜？”
他一时语塞，扶着萧柔嘉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。
我看着两人站在一起，心中竟没有前世那种撕裂般的疼，只觉得他们无比相配。一个为了权势可以牺牲所有人，一个为了名声可以把死人推出来顶罪，他们本就该锁在一起。
谢闻珩的人很快赶到，将萧柔嘉方才所说的话全部记录下来。
顾承峥想带她离开，却被告知郡主府账册尚未移交，她必须先去大理寺说明粮车与药银的去向。
萧柔嘉上车前回头看我，眼中的柔弱已经褪去，只剩冰冷怨毒。
我知道，她不会再用一场下跪试探我。
下一次，她会直接要我的命。
入夜后，我回到住处，发现桌上多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
信中只有一句话。
“顾承峥半年前便知军粮有毒，孙平的封口令是他亲自下的。”
落款画着一柄断枪。
那是镇北军副将贺长青惯用的私记。
我烧掉信纸，按照约定来到城西废庙。贺长青已经等在那里，他左臂缠着绷带，神情比从前苍老许多。
“苏医官。”他开门见山，“孙平不是失踪，是被侯爷处死的。”
我盯着他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孙平想上报毒粮。”
贺长青闭了闭眼，声音沙哑：“侯爷早就知道粮食有问题。他不准停发，也不准换粮，因为大战将至，一旦承认粮草有毒，朝廷就会撤换主将。”
庙外风声骤紧，吹得破窗吱呀作响。
我想起顾承峥在旧仓看见孙平尸体时的神情。
那不是惊讶。
是恐惧。
贺长青从怀中取出一封染血的旧信，递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孙平死前交给我的。他说若有一日自己出事，便将信交给能替那些士卒讨回公道的人。”
我展开信纸。
第一行便是顾承峥亲笔写下的军令。
“旧粮照发，违令者斩。”
有人说镇北军以霉粮充作军饷，害死数百士卒；也有人说大理寺借查疫症打压新封侯爵。更有传言称，我因被顾承峥休弃，故意伪造毒粮证据报复顾家。
第三日清晨，我刚走出太医署，便看见门外停着永宁郡主府的车驾。
萧柔嘉没有带仪仗，只领着两名侍女。她穿一身素白衣裙，发间连珠钗都未戴，眼下还有一层淡淡青色，仿佛数夜未眠。
街边已经围了不少百姓。
她显然是特意选在人最多的时候来见我。
“苏姐姐。”
萧柔嘉走到我面前，声音微颤：“我今日来，是想替郡主府向你赔罪。”
说完，她竟当众跪了下去。
四周顿时一片哗然。
侍女慌忙去扶，她却摇头不肯起身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：“我也是昨日才知道，府中管事曾私自采购受潮粮食，又为掩盖过错派人销毁账册。是我御下不严，才让边军受此大难。”
有人低声议论：“郡主竟亲自下跪，看着不像推脱。”
“她一介女子，哪里懂军粮的事，多半真是下人欺瞒。”
萧柔嘉抬头望着我：“那名管事已经畏罪自尽，我愿将郡主府近三年的账册全部交给大理寺，也愿拿出私产抚恤死者。只求苏姐姐不要再牵连无辜之人。”
“无辜之人是谁？”
她目光微闪：“承峥在前线出生入死，对军粮采买并不知情。如今有人借此案诋毁他的战功，我实在于心不忍。”
原来她这一跪，不是为了认错，而是为了把所有罪责推给一个死人，再替顾承峥摘清关系。
只要我接受她的道歉，毒粮案便会被定性为管事贪利。她仍是体恤军民的仁善郡主，顾承峥也只是受人蒙蔽的主将。
至于那四百多条人命，不过是他们重振名声的踏脚石。
“郡主既愿交出账册，为何还来求我？”我问，“直接送去大理寺便是。”
“我怕苏姐姐心中有怨，不肯相信。”
“郡主多虑了。我查的是军粮和人命，不是侯爷娶谁。”
萧柔嘉眼圈更红：“我知道你恨我夺走了承峥，可感情之事不能勉强。你若有气，尽可冲我来，不该因为一封休书便将整个镇北军拖入风波。”
这番话说得极巧。
她承认我与顾承峥有旧，却只说是一段求而不得的感情，绝口不提七年婚姻。围观者看我的眼神渐渐变了，仿佛我当真是被抛弃后挟私报复。
我没有扶她，只从袖中取出三张写有日期的纸。
“郡主既说对军粮之事毫不知情，我有三个问题想请教。”
萧柔嘉神情微顿：“苏姐姐请问。”
“去年五月初九，郡主府为何向河西调去三百辆运粮车？”
“边境缺粮，我只是想替朝廷分忧。”
“六月十七，第一批士卒出现腹痛发热，河西来信要求停用旧粮。郡主府为何在六月二十下令，将剩余粮食继续发往赤峰、雁回两营？”
她脸上的泪痕僵了一瞬：“我不曾下过这样的命令，或许是管事借我名义行事。”
“七月初三，管事来京向你述职，在郡主府停留两个时辰。第二日，你便命钱庄向河西军医署拨银，购买大批雪参。若你不知士卒发病，又为何突然买药？”
四周议论声渐渐停了。
萧柔嘉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蜷起，却仍维持着柔弱神情：“这些都是府中日常事务，我未必件件清楚。”
“郡主连三百辆粮车和数万两药银都不清楚，却敢在封侯宴上当众认下救治河西的功劳？”
她脸色终于白了。
我向前一步，将三张日期放在她面前：“你若真不知情，便解释不了这些调令；你若知情，方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欺君。”
萧柔嘉跪在地上，眼泪仍挂在脸上，却再说不出一个字。
人群中开始出现不同声音。
“若只是管事自作主张，郡主怎么会知道该买什么药？”
“她封侯宴上不是说亲自主持救疫吗？现在又说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莫不是功劳她领，出事便让下人顶罪？”
就在局势将要反转时，街口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顾承峥带着亲兵赶来，翻身下马后径直走到萧柔嘉面前，将她从地上扶起。
“你身份尊贵，何必向她下跪？”
萧柔嘉像终于找到依靠，眼泪落得更凶：“承峥，我只是想让苏姐姐消气。都是我不好，若不是因为赐婚，她也不会如此恨我们。”
顾承峥抬眼看向我，神色冰冷：“苏明姝，你闹够了吗？”
我忽然觉得这句话十分可笑。
四百余名士卒被写成战死，军粮里藏着剧毒，秦姑姑险些丧命，孙平的尸体在暗仓中腐烂了半年。可在顾承峥眼里，这一切都只是我因嫉妒而起的一场闹剧。
“侯爷觉得我在闹什么？”
“你我已经和离，柔嘉也不曾亏欠你。你若对我有怨，尽管冲我来，不必处处逼迫她。”
“她调粮、买药、派人纵火，我问三句话便叫逼迫。那些吃下毒粮的士卒，该去向谁喊冤？”
顾承峥脸色一沉：“毒粮案尚未查明，你不要随意定罪。”
“既未查明，你又凭什么断定她无辜？”
他一时语塞，扶着萧柔嘉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。
我看着两人站在一起，心中竟没有前世那种撕裂般的疼，只觉得他们无比相配。一个为了权势可以牺牲所有人，一个为了名声可以把死人推出来顶罪，他们本就该锁在一起。
谢闻珩的人很快赶到，将萧柔嘉方才所说的话全部记录下来。
顾承峥想带她离开，却被告知郡主府账册尚未移交，她必须先去大理寺说明粮车与药银的去向。
萧柔嘉上车前回头看我，眼中的柔弱已经褪去，只剩冰冷怨毒。
我知道，她不会再用一场下跪试探我。
下一次，她会直接要我的命。
入夜后，我回到住处，发现桌上多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
信中只有一句话。
“顾承峥半年前便知军粮有毒，孙平的封口令是他亲自下的。”
落款画着一柄断枪。
那是镇北军副将贺长青惯用的私记。
我烧掉信纸，按照约定来到城西废庙。贺长青已经等在那里，他左臂缠着绷带，神情比从前苍老许多。
“苏医官。”他开门见山，“孙平不是失踪，是被侯爷处死的。”
我盯着他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孙平想上报毒粮。”
贺长青闭了闭眼，声音沙哑：“侯爷早就知道粮食有问题。他不准停发，也不准换粮，因为大战将至，一旦承认粮草有毒，朝廷就会撤换主将。”
庙外风声骤紧，吹得破窗吱呀作响。
我想起顾承峥在旧仓看见孙平尸体时的神情。
那不是惊讶。
是恐惧。
贺长青从怀中取出一封染血的旧信，递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孙平死前交给我的。他说若有一日自己出事，便将信交给能替那些士卒讨回公道的人。”
我展开信纸。
第一行便是顾承峥亲笔写下的军令。
“旧粮照发，违令者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