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活人也会被销账

星辰编织者 2350字 2026-06-22 14:31:06
周庆失踪后的第三日,秦姑姑有了消息。

送信的是个十二三岁的乞儿。他在太医署后门等了许久,见到我便塞来一截染血的布条,随后转身就跑。

布条是从秦姑姑常穿的灰蓝外衫上撕下来的,上面用血画着三道横线和一个圆。

三横代表三号仓,圆则是旧仓标记。

京城附近共有两处废弃三号仓,一处在南郊,一处靠近北河。南郊仓曾存药材,荒废后被改作义庄;北河旧仓原本储存军粮,三年前因地基渗水封闭。

我将布条交给谢闻珩:“人在北河。”

“何以确定?”

“秦姑姑知道我在查军粮。若她指的是南郊药仓,会画药杵,不会画圆。河西官仓的旧记号,就是外圆内仓字。”

谢闻珩立即调集人手,却没有大张旗鼓地包围旧仓,只带十余名精锐从河道绕行。

我们抵达时,天边正压着厚重乌云。

北河旧仓外墙斑驳,门上锁链已经锈死,四周杂草齐腰,看不出有人出入。可我靠近后,闻到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马粪和灯油味。

谢闻珩沿墙摸索,很快在西侧发现一道被藤蔓遮住的小门。

门内没有灯,甬道两旁却堆着新搬来的粮袋。袋口扎得严实,表面盖着赈灾粮印,底部却渗出一层灰绿色粉末。

“别碰。”我拦住身旁差役,“粉末可能有毒。”

谢闻珩让人蒙住口鼻,继续向里搜查。

旧仓深处传来铁链轻响。

我们循声找到一间封闭小室,门外守着两名持刀男子。短暂交手后,一人被擒,另一人撞墙自尽。小室打开时,秦姑姑正靠坐在墙边,双手被铁链锁住,额角有一道已经凝血的伤口。

“姑姑。”

我上前扶住她,指尖刚碰到她手腕,便感觉脉象虚弱得厉害。

秦姑姑睁开眼,看清是我后,第一句话便是:“账册被换了。”

我喂她服下一粒护心丸: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
她却抓紧我的袖子:“仓里还有东西,不能让他们烧。”

谢闻珩闻言,立刻命人搜查粮袋与暗室。不到半个时辰,差役便从墙后找出三只密封木箱,里面装的不是粮食,而是一摞摞军中名册。

名册上共有四百二十六个名字。

这些人全部被记作战死,死亡时间分布在河西疫症最严重的三个月。可其中不少名字旁边,都标着医署用药编号。

若真是战死,为何会有连续服药记录?

秦姑姑喘匀气息后告诉我们,半年前她核对河西药材消耗,发现用药人数与阵亡人数对不上。她暗中抄录了部分名单,又查到同一批人的抚恤银已经发放。

“我原以为是军中登记出了错,直到有人来太医署改账。”她望向我,“那人拿着你的私印和药库钥匙,我远远看见身形,像是顾家的亲兵。”

“你为何没有告诉我?”

“那时你病得厉害,顾承峥日夜守着你。我若没有证据便指认他的亲兵,你会信吗?”

我沉默下来。

前世的我当然不会信。

那时顾承峥只要皱一皱眉,我便会替他想好所有理由。即便秦姑姑真将怀疑告诉我,我多半也会认为,是亲兵奉命替我取药,或是军情紧急来不及通报。

秦姑姑似乎看懂了我的神情,叹道:“后来我想继续查,名单却被人调走。直到你这次回来查药方,我才重新找到这批旧册。可我刚取出铜签,便被人从药库后门掳走。”

谢闻珩翻看名册:“这些人可能并未战死,而是死于毒粮。将病亡改成战死,既能掩盖疫症真相,也能将死亡计入战功。”

“还有抚恤银。”我道,“四百二十六人的抚恤不是小数目。若家属没有真正领到,这笔银子便会落入别人的口袋。”

秦姑姑指向最下方一只木箱:“里面有领取凭据。”

凭据上按着手印,手续齐全,但许多手印形状相似,明显出自同一批人。更有几名士卒家在南地,家眷早已死于水患,账上却写着由父母亲自领取。

这不是简单的瞒报,而是一条从毒粮、假药到军功和抚恤银的完整链条。

就在我们准备将木箱搬走时,仓外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。

一名差役快步进入:“少卿,镇北侯带兵包围了旧仓。”

谢闻珩眼神一冷:“他以什么名义?”

“追查失窃军粮。”

我扶着秦姑姑走出仓门。

顾承峥骑在马上,身后是数十名披甲亲兵。萧柔嘉也来了,她坐在一辆朱盖马车中,车帘半掀,神色忧虑地望向仓内。

见我出现,顾承峥翻身下马。

“明姝,把秦氏和仓中物证交给我。”

“凭什么?”

“这里存放的是河西军中失窃档案,涉及边防机密,应由镇北军接管。”

谢闻珩上前一步:“此案已奉旨交由大理寺彻查。侯爷带兵围仓,是想抢夺证物?”

顾承峥沉声道:“少卿言重了。我只是担心机密外泄。况且秦氏涉嫌盗取军册,她的话未必可信。”

秦姑姑气得咳嗽起来:“我盗取军册?这些东西若不是有人心虚,为何要把我锁在这里!”

萧柔嘉从马车下来,柔声道:“秦女官受了伤,记忆混乱也是有的。承峥不是不许大理寺查,只是军中事务复杂,贸然公开恐怕动摇军心。”

她转向我,目光温柔:“苏姐姐,你先把人交给我们。承峥一定会查明真相,不会委屈任何人。”

前世我就是信了这句话。

我将秦姑姑交出去后,她当夜便“畏罪自尽”。所有名单和凭据被军方收走,再也没有出现在审案记录中。

“郡主说得对,军中事务复杂。”我抬起那枚染血铜签,“所以更不能交给可能涉案的人。”

顾承峥脸色一沉:“你怀疑我?”

“侯爷若问心无愧,又为何不敢让大理寺带走证物?”

“我是不想你被人利用。”

他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明姝,把东西给我。我可以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,也能保秦氏平安。”

“若我不给呢?”

“私闯军仓、盗取军册,足够大理寺先押你入狱。”

谢闻珩冷声道:“侯爷是在替大理寺做主?”

双方僵持不下,亲兵的手已经按上刀柄。

就在此时,搬运木箱的差役忽然惊呼一声。最里面那排粮袋被移开后,地面露出一块颜色不同的砖。掀开砖板,下面竟藏着一具已经腐烂大半的尸体。

尸体身穿顾家亲兵铠甲,胸口插着半截断箭。

顾承峥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一名亲兵认出尸体腰间的铜牌,失声道:“是孙平!他半年前押送军粮后便失踪了!”

我走到尸体旁,发现他的右手紧握成拳。仵作掰开指骨,从掌心取出一小块被血浸透的布。

布上只写了四个字。

粮有剧毒。

谢闻珩将血布举到众人面前:“侯爷还要接管证物吗?”

顾承峥死死盯着那具尸体,许久没有说话。

我看着他骤然僵硬的神情,心里生出一个更可怕的猜测。

他认识孙平,也知道孙平为何会死。
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