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他亲手送来休书

星辰编织者 2213字 2026-06-22 14:31:06
秦姑姑失踪后的第二日,顾承峥亲自来太医署找我。

他没有穿封侯宴上的绯红武袍,只着一身深青常服,腰间佩着那枚新赐的侯印。两名顾家亲兵守在门外,他独自走进药房,将一只漆黑木匣放在我面前。

“打开看看。”

我没有动。

木匣边角包着黄铜,锁扣上刻着顾家的鹤纹。七年前成婚时,他也曾用一只相似的匣子装着聘书和玉佩送到我手中。

那时顾家衰败,拿不出像样的聘礼,他便把祖传短刀放进匣子里,红着耳根对我说,等他重振门楣,一定会补给我一场风光大婚。

如今大婚的确有了,新娘却不是我。

顾承峥见我不动,亲手掀开匣盖。里面整齐放着一封文书、两张田契和一叠银票。

最上方那封文书只写了两个字。

休书。

“永宁身份贵重,赐婚之前,你我之间的关系必须处理干净。”他停顿片刻,语气放缓,“这些田产足够你一生无忧。太医署那边,我也会替你打点,只要你不再追查河西之事,明年便能升任医正。”

我拿起休书,仔细看了看。

无子、善妒、忤逆尊长,七出之条,他竟替我凑齐了三项。

“侯爷写得很周全。”

顾承峥眉心一紧:“这只是给宗正寺看的说辞。你知道我并非当真如此看你。”

“所以在外人眼中,我是无子善妒、被夫家厌弃的下堂妇;关起门来,我还要感念侯爷心中有我?”

“明姝,我已经尽力在保全你。”

他说这话时神色疲惫,仿佛真正受了委屈的人是他。

我忽然明白,顾承峥从不觉得自己残忍。在他的设想里,他迎娶郡主是为了军权,休弃我是为了顾家,隐瞒毒粮是为了战局,而我只要足够懂事,便该接受所有安排。

至于我的名声、医籍和性命,从来不在他权衡的分量之中。

“笔呢?”我问。

他愣了一下:“你肯签?”

“侯爷既然已经写好,我何必纠缠。”

顾承峥盯着我看了许久,眼底没有如释重负,反而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。他大概预想过我哭闹、质问,甚至拿婚书威胁,却没想过我会如此平静。

他从袖中取出笔墨。

我铺开休书,蘸墨时,手指忽然停在纸角。

这张纸看似普通,迎着日光却能看见极浅的山纹水印。河西军中公文常用这种纸,因为耐潮耐磨,边角还掺有细碎麻丝。两年前军中更换文制,旧纸已全部登记销毁,寻常书铺根本不可能买到。

我不动声色地落下名字。

顾承峥接过休书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将田契推向我:“城南庄子已经换成你的名字。等赐婚落定,我会安排你搬过去。”

“这些东西我不要。”

“不要赌气。”

“不是赌气。”我盖好笔帽,“休书既成,你我便再无关系。侯爷的田产,我拿着嫌脏。”

他的脸色骤然沉下:“苏明姝。”

“这里是太医署,请侯爷称我苏医官。”

顾承峥握着休书的手指逐渐收紧,纸边被捏出褶皱。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我:“河西的事到此为止。秦氏失踪,大理寺自会寻找,你不要再插手。”

我抬眼:“侯爷怎知秦姑姑失踪?”

昨日太医署封锁了消息,对外只称秦姑姑告病。知道她失踪的人,除了我与谢闻珩,只有药库主事和几名大理寺差役。

顾承峥神情微滞,很快道:“大理寺查到顾府,我自然会知道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我没有追问,他却像被我的平静刺了一下,目光越发阴沉。

“明姝,我最后提醒你一次。有些事情查得太深,对你没有好处。”

说罢,他转身离开。

门外脚步声远去,我立刻将桌上残留的墨迹和纸屑收进药囊,又写了一张短笺送往大理寺。

谢闻珩来得很快。

他看完我临摹的水印图案,问道:“你确定休书用的是河西旧军纸?”

“确定。这种纸浸水后会显出双重山纹,京城只有兵部库房和河西官仓存过。”

“顾承峥用一张军中报废公文写休书,未免太不谨慎。”

“不是不谨慎,是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。”我将药囊递给他,“纸角有新裁过的毛边,应该出自一整册旧文书。查清纸张去向,或许能找到被替换的军粮账册。”

谢闻珩收好证物,又看向木匣中的田契:“你真不要?”

“拿了他的东西,日后便说不清是补偿还是封口。”

“你倒舍得。”

我望着窗外顾承峥离开的方向:“前世舍不得的太多,最后连命都没留下。”

谢闻珩没有听清:“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他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休书生效后,你便无法以顾家人的身份进入旧宅和侯府。若证据藏在那里,查起来会更难。”

“我从未打算再进顾家找证据。”

我取出那枚染血的军粮铜签,翻到背面的编号:“秦姑姑留下的线索指向城外官仓。顾承峥今日特意送来休书,又警告我停止调查,说明他们正在转移什么。”

“你要去官仓?”

“我要先找一个人。”

铜签上的押粮编号并非随意刻下。前两位代表年份,中间两位是仓号,最后三位则是经手押粮官的名册次序。

编号末尾写着一七四。

我记得前世审问时,有人提过第一百七十四号押粮官。他在疫症暴发后突然失踪,军中记录说他畏罪潜逃,可他的家眷却始终没有离开京城。

那人的名字叫周庆。

当天傍晚,我与谢闻珩赶到城西一处破旧民宅。

院门虚掩,屋内炉火尚温,桌上摆着只吃了一半的饭菜,人却已经不见了。谢闻珩检查窗边脚印,我则在灶台底下发现一层新翻过的灰。

灰中埋着几块尚未烧尽的旧纸。

我用药夹将纸片取出,勉强拼出半行字。

“霉麦三万石,奉镇北将军令,照常发放……”

落款处被烧毁,只剩一角暗红印泥。

谢闻珩看过纸片,立刻命人封锁街巷。就在这时,一名差役从后院冲进来,说井边发现了拖拽痕迹。

我们赶过去时,井口绳索还在轻轻晃动。

井下没有尸体,只有一只被割断的麻袋。麻袋里装着周庆的腰牌,以及一块沾血的衣襟。

有人抢先一步带走了他。

谢闻珩握紧腰牌:“他们知道我们在查编号。”

我看着那张写有军令的残纸,心中却越发清楚。

顾承峥送来的休书并不只是为了迎娶萧柔嘉。

他是在催我离开京城。

因为只要我还留在这里,迟早会把那三万石毒粮,从死人胃里一粒一粒翻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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