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药方少了一味
太医署药库共有三道门。
外门由禁军值守，中门由药吏轮班，最里面一层存放珍贵药材、毒物与历年药方，只有药库主事和两名掌印女官可以进入。
我便是其中之一。
按理说，没有我的钥匙和私印，任何人都不可能从内库取药，更不可能将封蜡用在河西死者的药包上。
谢闻珩带着大理寺官差抵达时，太医署尚未开门。值夜药吏看见搜查文书，脸色顿时发白，却不敢阻拦，只能将药库主事和秦姑姑请来。
秦姑姑是我的授业恩师，年过五旬，鬓边已有白发。她看见我与大理寺的人同行，什么也没问，只命人打开三道库门。
“内库近半年领药记录全在这里。”她将几本厚册放上桌，又看了一眼谢闻珩，“不过太医署药材牵涉宫中贵人，请少卿查验时谨慎些。”
谢闻珩颔首：“只查河西军中所用药材。”
我翻开出库册，很快找到半年前的记录。
雪参三百斤，黄柏五百斤，青叶八百斤，另有赤藤二百斤。领取人一栏盖着河西医署的印，核验处则是我的私印。
乍看毫无问题。
可我记得很清楚，那批药材离京时，赤藤只有一百二十斤。因为南地水患，赤藤减产，药库库存不足，我还特意修改过药方用量。
账册上却变成了二百斤。
“这页被换过。”我将纸张对着窗外的光，“前后册页都是青竹纸，唯有这一页掺了桑皮，颜色虽做旧了，纸纹却不同。”
药库主事脸色微变：“这怎么可能？账册每日都锁在柜中，钥匙从未离身。”
谢闻珩让人检查木柜。
锁没有被撬动，柜后也没有暗格。唯一的可能，是有人用原配钥匙打开过柜门。
秦姑姑沉声问：“你的钥匙呢？”
我从腰间取下铜钥匙。
它一直随身携带，连睡觉时也会放在枕下。
谢闻珩接过去看了片刻，忽然问：“苏女医是否曾把钥匙交给别人？”
“没有。”
话音落下，我脑中却闪过一个被遗忘已久的画面。
半年前我从河西回京，因连日赶路染了风寒，昏睡了整整两日。顾承峥守在床边，替我煎药换帕，醒来时还笑我连药库钥匙都攥在手里，生怕有人偷走。
那时我感动于他的细心，从未怀疑过什么。
现在想来，那两日足够他拓下钥匙形状，也足够他取走我的私印。
“想起什么了？”谢闻珩问。
我垂下眼：“半年前，我病过两日。其间顾承峥进入过我的房间。”
药库内顿时安静。
药库主事张了张嘴，不敢接话。秦姑姑却冷笑一声：“镇北侯当时说替你取一封家书，我还在外院见过他。原来他不只是取信。”
谢闻珩吩咐属下记录，又问：“私印可曾离身？”
“印章平日锁在药箱夹层。那两日药箱也在房中。”
证据还不足以证明顾承峥动过账册，却已经让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我继续核对药方底稿。
太医署会将每一张军中用方誊录两份，一份送往军医署，一份留在内库。可存档中的河西疫方，竟与萧柔嘉献给圣上的完全一致，都缺少赤藤。
我翻遍同一时期的脉案，也没有找到原方。
“原始底稿呢？”谢闻珩问。
“应当还有一份。”我道，“我习惯先在青纹纸上试写，确认剂量后再誊入医册。试写的底稿不会入官方档案，通常由我自行保管。”
上一世我从未找过这份底稿。
萧柔嘉既敢将药方据为己有，必定以为所有原稿都已销毁。若我能找到青纹纸上的试方，再配合药材出库记录，便能证明如今的药方经过篡改。
秦姑姑却皱起眉：“你从河西回来时，随身旧物不是都送去了顾家旧宅吗？”
“是。”
顾承峥封侯后搬入新赐的侯府，原先那座宅院一直空置。我的医书、旧衣和未整理的药稿仍放在那里，因为名义上那是顾家的房产，旁人无法随意搜查。
谢闻珩道：“我可以申请搜查令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
若顾承峥已经意识到我在查原方，搜查文书还没批下来，旧宅便会先出意外。
我合上账册，故意提高声音：“底稿不在顾家旧宅。”
众人都看向我。
我继续道：“离开河西前，我担心药方遗失，曾抄录一份藏在城南别院的药柜后。那里只有我知道。”
谢闻珩眸光微动，却没有拆穿。
太医署中人多眼杂，今日搜查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出去。我若想知道是谁急着销毁底稿，就必须先给对方一个明确的目标。
离开药库后，谢闻珩在回廊拐角停下。
“城南别院根本没有底稿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想引人纵火。”
“若他们只是偷走纸张，我们很难抓住人。可若他们相信底稿藏在药柜之后，为确保万无一失，多半会直接烧掉整座宅子。”
谢闻珩看我的眼神多了一分复杂：“苏女医拿太医署的别院设局，不怕火势失控？”
“那座别院三年前便已废弃，周围没有民居。我会提前将所有易燃药材清空，也会让人守在暗处。”
“你已经想好让谁守？”
“少卿不是带了人吗？”
他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意极淡，很快便消失。
“苏女医使唤起大理寺，倒是自然。”
“我以为少卿更想抓到改药方的人。”
“我的确想。”他道，“不过今夜你也要在场。”
“少卿仍怀疑我？”
“正因怀疑，才要让你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入夜后，我们提前埋伏在城南别院附近。
谢闻珩带来的人不多，全部换了便服，分散藏在院墙和巷口。我与他坐在对面茶楼二层，从半开的窗缝观察旧宅。
子时刚过，一辆没有徽记的马车停在巷外。
三名黑衣人先后下车，其中两人翻墙入院，剩下一人留在外面望风。他们对别院布局十分熟悉，没有搜查其他房间，径直奔向我故意提到的药房。
片刻之后，窗内亮起火光。
“动手。”谢闻珩低声道。
埋伏在院外的官差同时现身。望风之人立刻发出一声短促鸟鸣，院内两人撞开后窗，分头逃窜。
我跟着谢闻珩下楼，刚走进巷口，便看见其中一名黑衣人从墙头跃下。他发现退路被堵，挥刀逼退两名官差，直冲我的方向而来。
谢闻珩将我拉到身后，拔刀挡住来人。
刀锋相撞，震出一串火星。
黑衣人身手不弱，却无心恋战。他虚晃一招，转身跃上马背，官差射出的箭擦过他肩头，撕下一块黑布。
马蹄声迅速远去，另外两人却被堵在院中，其中一人服毒身亡，另一人腿部中箭，被当场擒住。
火势很快被扑灭。
我走到院中，在死者身旁蹲下。此人身上没有身份文书，手指却有长期握刀留下的硬茧，虎口和前臂都有旧伤，不像普通家仆。
谢闻珩从地上捡起方才被箭撕落的布料，借着火光查看。
黑布边缘沾着泥，泥中混着细碎的金色砂砾。
我伸手捻了一点：“这是宫道西侧才有的金砂土。”
“西侧有宗室府邸七座。”谢闻珩道，“仅凭泥土，定不了身份。”
我目光下移，落在死者的靴底。
他的靴子看似寻常，鞋跟内侧却压着一枚小小的海棠纹。那不是装饰，而是工坊标记。京中只有一家制靴铺使用这种暗纹，专供永宁郡主府的侍卫。
谢闻珩显然也认出来了。
他命人脱下靴子封存，随后走向被活捉的黑衣人。
那人咬紧牙关，无论问什么都不肯开口。谢闻珩没有立即用刑，只吩咐将人秘密押回大理寺，对外则宣称三名纵火者全部死于火场。
我明白他的用意。
只要幕后之人以为没有活口，便会放松警惕。
火光渐渐熄灭，焦黑的窗框还在往下滴水。谢闻珩望着那双带有海棠纹的靴子，低声道：“郡主府的人急着烧掉一份并不存在的底稿，至少说明他们知道药方有问题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我道，“萧柔嘉可以说是手下擅自行动，也可以推给某个已经死去的管事。”
“所以你还需要真正的原稿。”
我点头。
真正的底稿不在旧宅，也不在城南别院。
我当年离开河西前，曾将试药记录和第一版药方装进一只檀木匣，交给最信任的人保管。
那个人正是秦姑姑。
我立刻回到太医署。
然而药库外一片混乱，值夜药吏跪在地上发抖。秦姑姑的房门大开，桌椅翻倒，地面残留着几滴尚未干透的血。
她失踪了。
我在床边发现一枚沾血的铜签。
铜签正面刻着“河西官仓”，背面则是一串押粮编号。
谢闻珩接过铜签，神色比看见郡主府暗纹时更加凝重。
“这不是药材签。”
“是军粮签。”我望着地上的血迹，“秦姑姑手里没有药方，她掌握的恐怕是比药方更重要的东西。”
窗外晨鼓响起，天边露出一线苍白。
我握紧那枚冰冷的铜签，终于确定，前世夺走数百条性命的，从来不只是一张被篡改的药方。
真正有人害怕我查到的，是河西军粮。
外门由禁军值守，中门由药吏轮班，最里面一层存放珍贵药材、毒物与历年药方，只有药库主事和两名掌印女官可以进入。
我便是其中之一。
按理说，没有我的钥匙和私印，任何人都不可能从内库取药，更不可能将封蜡用在河西死者的药包上。
谢闻珩带着大理寺官差抵达时，太医署尚未开门。值夜药吏看见搜查文书，脸色顿时发白，却不敢阻拦，只能将药库主事和秦姑姑请来。
秦姑姑是我的授业恩师，年过五旬，鬓边已有白发。她看见我与大理寺的人同行，什么也没问，只命人打开三道库门。
“内库近半年领药记录全在这里。”她将几本厚册放上桌，又看了一眼谢闻珩，“不过太医署药材牵涉宫中贵人，请少卿查验时谨慎些。”
谢闻珩颔首：“只查河西军中所用药材。”
我翻开出库册，很快找到半年前的记录。
雪参三百斤，黄柏五百斤，青叶八百斤，另有赤藤二百斤。领取人一栏盖着河西医署的印，核验处则是我的私印。
乍看毫无问题。
可我记得很清楚，那批药材离京时，赤藤只有一百二十斤。因为南地水患，赤藤减产，药库库存不足，我还特意修改过药方用量。
账册上却变成了二百斤。
“这页被换过。”我将纸张对着窗外的光，“前后册页都是青竹纸，唯有这一页掺了桑皮，颜色虽做旧了，纸纹却不同。”
药库主事脸色微变：“这怎么可能？账册每日都锁在柜中，钥匙从未离身。”
谢闻珩让人检查木柜。
锁没有被撬动，柜后也没有暗格。唯一的可能，是有人用原配钥匙打开过柜门。
秦姑姑沉声问：“你的钥匙呢？”
我从腰间取下铜钥匙。
它一直随身携带，连睡觉时也会放在枕下。
谢闻珩接过去看了片刻，忽然问：“苏女医是否曾把钥匙交给别人？”
“没有。”
话音落下，我脑中却闪过一个被遗忘已久的画面。
半年前我从河西回京，因连日赶路染了风寒，昏睡了整整两日。顾承峥守在床边，替我煎药换帕，醒来时还笑我连药库钥匙都攥在手里，生怕有人偷走。
那时我感动于他的细心，从未怀疑过什么。
现在想来，那两日足够他拓下钥匙形状，也足够他取走我的私印。
“想起什么了？”谢闻珩问。
我垂下眼：“半年前，我病过两日。其间顾承峥进入过我的房间。”
药库内顿时安静。
药库主事张了张嘴，不敢接话。秦姑姑却冷笑一声：“镇北侯当时说替你取一封家书，我还在外院见过他。原来他不只是取信。”
谢闻珩吩咐属下记录，又问：“私印可曾离身？”
“印章平日锁在药箱夹层。那两日药箱也在房中。”
证据还不足以证明顾承峥动过账册，却已经让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我继续核对药方底稿。
太医署会将每一张军中用方誊录两份，一份送往军医署，一份留在内库。可存档中的河西疫方，竟与萧柔嘉献给圣上的完全一致，都缺少赤藤。
我翻遍同一时期的脉案，也没有找到原方。
“原始底稿呢？”谢闻珩问。
“应当还有一份。”我道，“我习惯先在青纹纸上试写，确认剂量后再誊入医册。试写的底稿不会入官方档案，通常由我自行保管。”
上一世我从未找过这份底稿。
萧柔嘉既敢将药方据为己有，必定以为所有原稿都已销毁。若我能找到青纹纸上的试方，再配合药材出库记录，便能证明如今的药方经过篡改。
秦姑姑却皱起眉：“你从河西回来时，随身旧物不是都送去了顾家旧宅吗？”
“是。”
顾承峥封侯后搬入新赐的侯府，原先那座宅院一直空置。我的医书、旧衣和未整理的药稿仍放在那里，因为名义上那是顾家的房产，旁人无法随意搜查。
谢闻珩道：“我可以申请搜查令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
若顾承峥已经意识到我在查原方，搜查文书还没批下来，旧宅便会先出意外。
我合上账册，故意提高声音：“底稿不在顾家旧宅。”
众人都看向我。
我继续道：“离开河西前，我担心药方遗失，曾抄录一份藏在城南别院的药柜后。那里只有我知道。”
谢闻珩眸光微动，却没有拆穿。
太医署中人多眼杂，今日搜查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出去。我若想知道是谁急着销毁底稿，就必须先给对方一个明确的目标。
离开药库后，谢闻珩在回廊拐角停下。
“城南别院根本没有底稿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想引人纵火。”
“若他们只是偷走纸张，我们很难抓住人。可若他们相信底稿藏在药柜之后，为确保万无一失，多半会直接烧掉整座宅子。”
谢闻珩看我的眼神多了一分复杂：“苏女医拿太医署的别院设局，不怕火势失控？”
“那座别院三年前便已废弃，周围没有民居。我会提前将所有易燃药材清空，也会让人守在暗处。”
“你已经想好让谁守？”
“少卿不是带了人吗？”
他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意极淡，很快便消失。
“苏女医使唤起大理寺，倒是自然。”
“我以为少卿更想抓到改药方的人。”
“我的确想。”他道，“不过今夜你也要在场。”
“少卿仍怀疑我？”
“正因怀疑，才要让你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入夜后，我们提前埋伏在城南别院附近。
谢闻珩带来的人不多，全部换了便服，分散藏在院墙和巷口。我与他坐在对面茶楼二层，从半开的窗缝观察旧宅。
子时刚过，一辆没有徽记的马车停在巷外。
三名黑衣人先后下车，其中两人翻墙入院，剩下一人留在外面望风。他们对别院布局十分熟悉，没有搜查其他房间，径直奔向我故意提到的药房。
片刻之后，窗内亮起火光。
“动手。”谢闻珩低声道。
埋伏在院外的官差同时现身。望风之人立刻发出一声短促鸟鸣，院内两人撞开后窗，分头逃窜。
我跟着谢闻珩下楼，刚走进巷口，便看见其中一名黑衣人从墙头跃下。他发现退路被堵，挥刀逼退两名官差，直冲我的方向而来。
谢闻珩将我拉到身后，拔刀挡住来人。
刀锋相撞，震出一串火星。
黑衣人身手不弱，却无心恋战。他虚晃一招，转身跃上马背，官差射出的箭擦过他肩头，撕下一块黑布。
马蹄声迅速远去，另外两人却被堵在院中，其中一人服毒身亡，另一人腿部中箭，被当场擒住。
火势很快被扑灭。
我走到院中，在死者身旁蹲下。此人身上没有身份文书，手指却有长期握刀留下的硬茧，虎口和前臂都有旧伤，不像普通家仆。
谢闻珩从地上捡起方才被箭撕落的布料，借着火光查看。
黑布边缘沾着泥，泥中混着细碎的金色砂砾。
我伸手捻了一点：“这是宫道西侧才有的金砂土。”
“西侧有宗室府邸七座。”谢闻珩道，“仅凭泥土，定不了身份。”
我目光下移，落在死者的靴底。
他的靴子看似寻常，鞋跟内侧却压着一枚小小的海棠纹。那不是装饰，而是工坊标记。京中只有一家制靴铺使用这种暗纹，专供永宁郡主府的侍卫。
谢闻珩显然也认出来了。
他命人脱下靴子封存，随后走向被活捉的黑衣人。
那人咬紧牙关，无论问什么都不肯开口。谢闻珩没有立即用刑，只吩咐将人秘密押回大理寺，对外则宣称三名纵火者全部死于火场。
我明白他的用意。
只要幕后之人以为没有活口，便会放松警惕。
火光渐渐熄灭，焦黑的窗框还在往下滴水。谢闻珩望着那双带有海棠纹的靴子，低声道：“郡主府的人急着烧掉一份并不存在的底稿，至少说明他们知道药方有问题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我道，“萧柔嘉可以说是手下擅自行动，也可以推给某个已经死去的管事。”
“所以你还需要真正的原稿。”
我点头。
真正的底稿不在旧宅，也不在城南别院。
我当年离开河西前，曾将试药记录和第一版药方装进一只檀木匣，交给最信任的人保管。
那个人正是秦姑姑。
我立刻回到太医署。
然而药库外一片混乱，值夜药吏跪在地上发抖。秦姑姑的房门大开，桌椅翻倒，地面残留着几滴尚未干透的血。
她失踪了。
我在床边发现一枚沾血的铜签。
铜签正面刻着“河西官仓”，背面则是一串押粮编号。
谢闻珩接过铜签，神色比看见郡主府暗纹时更加凝重。
“这不是药材签。”
“是军粮签。”我望着地上的血迹，“秦姑姑手里没有药方，她掌握的恐怕是比药方更重要的东西。”
窗外晨鼓响起，天边露出一线苍白。
我握紧那枚冰冷的铜签，终于确定，前世夺走数百条性命的，从来不只是一张被篡改的药方。
真正有人害怕我查到的，是河西军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