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死人不会说谎

星辰编织者 2912字 2026-06-22 14:31:03
大理寺停尸房建在西院最深处,石墙终年不见日光,推门进去时,一股混着药草、石灰和腐败气息的寒意迎面扑来。

三十七具尸体整齐排列在木台上,身上都盖着白布。

谢闻珩没有因为我是女子便让我回避,只命仵作把门关严,又将死者衣物、随身药包和驿馆饮食记录全部摆在长案上。

“苏女医想先看什么?”

“尸体。”

我挽起衣袖,戴上薄皮手套,从第一具开始查验。

死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卒,肩头有旧箭伤,伤口早已结痂。他唇色发紫,眼窝深陷,腹部却有轻微肿胀。我掀开他的眼皮,又检查指甲与牙龈,果然看见一层不正常的青黑色。

谢闻珩站在一旁:“像中毒?”

“现在还不能断定。”

我用银刀切开死者指尖,挤出一滴颜色暗沉的血,又让仵作取来温水和白醋。血落入水中,表面浮起极细的灰白絮状物。

我继续查验第二具、第三具,直到第七具,症状几乎完全相同。

“他们并非疫症复发。”我摘下染血的手套,“真正的河西疫症起病急,先高热,再生红疹,严重者会肺热咳血。但这些死者退热后长期腹痛、手足麻痹,临死前牙龈青黑、肝腹肿胀,更像是连续服食某种有毒之物。”

谢闻珩问:“药?”

“也可能是粮食。”

我走到长案前,打开死者随身携带的干粮袋。里面是已经发硬的麦饼,外表看不出异样,掰开后却能闻到极淡的霉苦味。

上一世我在河西时,也曾闻到过这种气味。

那时军中粮草紧缺,顾承峥告诉我,有一批麦粮在运送途中受了潮,但经过晾晒后还能食用。我担心士卒腹泻,建议将那批粮食全部封存,他却说大战在即,若弃粮,全军便要饿着肚子迎敌。

后来士卒陆续发热,他说是疫症。

我信了他的判断,将所有心思都放在研制退热方上,竟从未想过,所谓疫病或许根本不是天灾。

“将麦饼泡开。”我吩咐仵作,“再取几粒喂给活鼠。”

谢闻珩看了我一眼:“大理寺没有活鼠。”

“厨房有。”

不到半个时辰,差役便提来两只灰鼠。我让人将一只喂以死者携带的麦饼,另一只喂普通粮食。试验不会立刻得出结果,我便继续检查死者胃中残留的药渣。

药渣已经腐烂,只能勉强辨认出雪参、黄柏和青叶的纤维。

我用银针挑出一片细碎根茎,放在鼻下闻了闻,眉心慢慢收紧。

“少了一味药。”

谢闻珩问:“什么?”

“赤藤。”

我在河西制定的药方共有七味药,赤藤并非退热主药,却能缓和雪参积于肝脾的毒性。若只服三五日,少一味赤藤看不出异常,但连续服用半月以上,药毒便会与霉粮之毒相叠,使人肝腹肿胀、神经麻痹。

萧柔嘉呈给圣上的方子中,同样没有赤藤。

我此前只以为她为了将方子说成自己的,故意改动几味药材,如今看来,这个改动或许并非无知,而是为了让那些已经知晓军粮秘密的士卒慢慢死去。

谢闻珩将药渣装入瓷盒:“苏女医既知道少了赤藤,为何在殿上不说?”

“因为我需要先确认死者服用的,究竟是不是那张方子。”

“如今确认了?”

“只确认了一半。”我看向他,“药渣可以伪造,脉案可以修改,甚至尸体也可能被人动过。我要看他们领药时的记录,以及负责煎药之人的口供。”

谢闻珩静了片刻,忽然问:“苏女医似乎很熟悉毁灭证据的手段。”

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。

他没有刻意流露敌意,语气也十分平静,越是如此,越能让人感觉到审视。

“谢少卿怀疑我?”

“死者药包上盖着太医署的封印,河西药方出自你手,如今又只有你能准确说出方中少了什么。我若完全不怀疑,便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。”

他说得坦然,我反而没有生气。

前世顾承峥口口声声说相信我,最后却亲手递上定罪的证词。谢闻珩从一开始便说明怀疑,至少比虚假的维护更值得信任。

“少卿可以查。”我道,“我的药箱、住处、太医署的出入记录,都可以查。但在查清之前,请不要惊动郡主府与镇北侯府。”

“理由?”

“他们若与此案无关,自然不怕查。若有关,惊动得太早,只会让更多人死。”

谢闻珩没有回答,只让人将死者的药包全部封存。

天色将明时,喂过麦饼的灰鼠开始抽搐。

它先是四肢僵硬,随后蜷缩在笼中不断呕吐,腹部迅速鼓起。另一只灰鼠却仍在啃食普通粮粒。

停尸房里的人都变了脸色。

我蹲在笼边,伸手按住灰鼠腹侧,低声道:“粮中确实有毒,但不是单纯发霉。里面很可能混入了已经腐坏的豆粉,或被人为加入某种矿毒。”

谢闻珩立即命人封锁驿馆,将剩余粮食全部运回大理寺。

我们刚从停尸房出来,便看见顾承峥站在院中。

他显然一夜未眠,仍穿着昨日的封侯礼服,只是外面披了一件黑色大氅。见我出来,他先看了一眼我袖口沾染的血迹,眉头微皱。

“你整夜都在验尸?”

我没有回答,只问:“侯爷来大理寺做什么?”

“死者都是镇北军旧部,我理应来看看。”

谢闻珩从后方走出,淡声道:“镇北侯消息倒快。陛下昨夜才命大理寺封锁案情,侯爷清晨便知道尸体在此处。”

顾承峥神情不变:“军中自有消息往来。少卿若因此怀疑我,我也愿意配合调查。”

他说完转向我,声音放缓:“你脸色不好,我先送你回去。”

从前他每次出征归来,也会这样自然地替我拢好斗篷,问我是不是又彻夜看诊。只要他稍微露出一点关怀,我便会把所有委屈都咽回去。

如今再听,只觉得讽刺。

“我还有事。”

“明姝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不要任性。”

谢闻珩看了我们一眼,识趣地带人走远,却没有完全离开。

顾承峥这才道:“河西之事牵连甚广,不是你一个女医能够承担的。你只需告诉大理寺,药方在军中传抄时出现了疏漏,剩下的我会处理。”

“如何处理?”我问,“将三十七条人命记成旧疾复发,再烧掉领药记录?”

他眸色一沉:“你在胡说什么?”

“侯爷如此紧张,难道是我说中了?”

“我是不想看你卷进朝堂争斗。”他缓了语气,“你烧婚书、请查疫案,无非是因为我求娶永宁。此事我可以解释。顾家旧部凋零,我若想接掌河西军,必须得到宗室支持。等我坐稳位置,自会给你补偿。”

“什么补偿?”

“宅院、田产,或者你想要太医署的官职,我都可以替你安排。”

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,忽然想笑。

“顾承峥,我们秘密成婚七年。如今你要娶别人,只肯给我一座宅院,还觉得是天大的恩赏?”

他皱起眉:“我说过,这只是权宜之计。你我之间的情分不会变。”

“你要我以什么身份留在你身边?”

他沉默了。

这一点沉默已经足够。

无论是外室、妾室,还是一个永远不能见光的旧人,他都觉得我应该接受。因为在他心里,我父母双亡,没有显赫家世,又曾为他放弃入京考取医籍,除了依附他,根本没有别的去处。

我后退一步,避开他想拉我的手。

“侯爷还是先想想,如何解释军粮中的毒吧。”

他的眼神骤然锐利:“你查出了什么?”

“少卿说得对,案情尚未查明,不便泄露。”

“明姝,我是在保护你。”

“前世”两个字几乎冲到舌尖,又被我生生咽了回去。

我平静地望着他:“真正想保护我的人,不会先让我闭嘴。”

顾承峥脸色难看,正要再说,谢闻珩却从廊下折返,手中拿着一只拆开的药包。

“苏女医,这里有东西。”

我接过药包,发现封口的蜡层比寻常厚了一倍。谢闻珩用刀将蜡剖开,从中取出一小片压得极薄的黄纸。

纸上没有文字,只印着半枚花纹。

我认得那花纹。

太医署每一批药材出库,都要以双印核验,一枚在药库主事手中,一枚由领药之人携带。两印相合,方能证明药材来源无误。

眼前这一枚,正是我保管的药库私印。

顾承峥也认了出来。

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第一反应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迅速掩饰过去的复杂神色。

我心里慢慢沉了下去。

谢闻珩把黄纸收入证物袋,语气冷淡:“看来下一处要查的,不是河西,而是太医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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