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公堂断旧情

碧波荡漾 1503字 2026-06-22 14:30:11
府衙开审那日,天阴得厉害。

我随父亲进公堂时,裴允昭已经跪在堂下。短短几日,他瘦了许多,眼下青黑,衣领也皱着,哪里还有昔日新科举子被众人簇拥时的风光。宋玉绡跪在另一侧,脸色同样苍白,只是看向裴允昭时,眼底全是怨毒。

宋家管事最先招供,说那批药材确是从姜家调出,转手掺了劣药卖往盐场。他起初还想把罪推给下人,可官差从别院搜出的残页、私印和账册一摆出来,他便再也狡辩不得,只说一切都是宋家老爷授意,裴允昭负责借姜家名义取药,事成后宋家会替他引荐盐运司的人。

裴允昭立刻否认。

“大人,学生只是受宋家蒙蔽,并不知他们要掺假药。学生借药是为了书院义诊,后来药材去向如何,学生全不知情。”

宋玉绡冷笑出声:“你全不知情?那你私下收我家的银票做什么?那匹宝马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?裴允昭,你哄姜扶摇也就罢了,还想哄府尊大人?”

裴允昭猛地转头:“若不是你说宋家能助我入仕,我怎会一时糊涂?宋玉绡,是你害我!”

两人当堂互咬,难看得连旁听的百姓都露出鄙夷之色。

我站在一旁,看着他们撕破脸,忽然想起不久前,裴允昭骑着马载宋玉绡游街,满城人都夸他们郎才女貌。那时他们并肩站在高处,像把我踩进尘土里便能显得彼此清白高贵。如今尘土翻涌,才发现他们谁也不比谁干净。

府尊问到姜家时,秦伯呈上账册,伙计也一一作证。我取出自己的私印,说明裴允昭曾数次代我传话,因婚约在身,姜家上下才未曾设防。

裴允昭忽然抬头看我,眼里带着近乎哀求的光。

“扶摇,你说句话。你知道我从前不是这样的人,我只是太想出人头地了。我寒窗多年,眼看就要有前程,才一时走错。你若替我说一句,我还能有活路。”

公堂里安静下来。

天书浮字无声浮起,颜色淡得几乎要看不清。

【他已经知道错了。女主若此刻心软,男主会记她一辈子。】

我看着裴允昭,心里没有半分动摇。

“我只知道,你拿我的私印支走药材是真,收宋家银钱是真,出事后想让我替你遮掩也是真。至于你从前是什么样的人,我如今已经分不清了。”

裴允昭的脸一寸寸灰败下去。

审到最后,府尊暂判裴允昭革去举人功名,押入狱中待上报复核;宋家涉案财物查封,宋玉绡虽非主谋,却参与隐匿证据,也被收押候审。姜家因及时递状、账册清楚,得以脱罪,只需继续配合追查药材流向。

判词落下时,宋玉绡哭喊着说不服,裴允昭却像被抽走了魂,半晌才猛地挣开衙役,朝我扑过来。

“扶摇!”

衙役很快将他按住。他跪伏在地,眼睛通红地看着我。

“你原本该是我的妻。若不是你非要闹退婚,若不是谢玄衡插手,我们不会走到这一步。扶摇,我们七年啊,你怎么能真看着我毁了?”

谢玄衡站在堂侧,手中握着文书,没有替我开口。他依旧把所有选择留给我,像在药铺那日一样。

我向前走了两步,低头看着裴允昭。

“从你拿聘银买马那日起,我就不是了。”

裴允昭怔住,眼泪忽然滚下来。他从前最知道怎样让我心软,病时一声轻咳,落榜后一场沉默,都会让我替他找尽借口。可此刻他哭得这样狼狈,我却只觉得自己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了。

“裴允昭,我没有毁你。你想要姜家的银子,又嫌我商户铜臭;你想要宋家的门路,又怕被宋家拖累;你想做清贵举人,却又舍不得投机来的好处。你走到今日,是因为你什么都想要,却什么都不肯担。”

他张着嘴,像还想辩解,却再也说不出话。

我转身离开公堂时,外头的雨终于落了下来。谢玄衡撑伞跟上来,将伞面微微倾向我这边。

“姜姑娘,姜家的案子暂时了了。”

我点点头,轻声道:“多谢大人。”

他停了片刻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道:“回去好好歇息。清白讨回来,也会累。”

我看着他被雨打湿的半边肩,心头忽然一软。

天书浮字在雨幕里慢慢显现,这一次不再催我回头,只剩模糊的一行。

【命数已改。】

我收回目光,踩过公堂前的积水,第一次觉得前路虽湿冷,却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