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十里红妆来
裴允昭被押走后，陵州城热闹了好一阵。
有人说他可惜，寒门举子一朝跌落；也有人说他活该，吃着姜家的饭，却砸姜家的碗。宋家很快败落，宋玉绡再也没有出现在诗会里，裴母到处求人，起初还敢来姜家门前哭闹，后来被父亲请了差役警告，便再也不敢登门。
我以为自己会痛快许久，可真正尘埃落定后，心里反而空了一块。
不是舍不得裴允昭，而是七年太长，长到我醒来后，才发现自己的许多习惯都和他有关。看见新到的湖笔，我会下意识想他用不用得惯；听见书院放榜，我会本能地停步；甚至夜里翻账，看到旧年支出的束脩，心口仍会短暂地发闷。
母亲说，去腐才能生肌，疼是正常的。
我听进去了，于是把那几本旧账锁进库房，重新开始打理药铺。盐道假药案后，姜家的名声不降反升，许多人知道我们账目清楚、敢递状自证，反而更愿意来买药。父亲渐渐把几间分铺交给我管，秦伯也常说，姑娘如今比从前更像掌家人。
谢玄衡是在入冬前再次请媒的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亲自先来，而是按礼请了陵州最有名望的老夫人做媒，纳采、问名、纳吉，一步一步走得极稳。每一封文书，每一份礼单，都清清楚楚送到父母手中，也送到我眼前。他从不催我，只偶尔托人送来几本医案孤本，或是京中药材行的账录，说我若有空可以看看。
阿缨笑他不像求亲，倒像在替我扩生意。
我也这样想，可心里却是安稳的。
真正让我点头的，是母亲问我愿不愿时，谢玄衡隔着屏风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：“姜姑娘不必因谢家如何、姜家如何，或外头人如何议论而答应。我求娶，是因心悦；你若应下，也只该因你愿意。”
我坐在屏风后，忽然想起裴允昭曾说，女子年岁耽误不得，错过他便无人肯娶。那时我竟真的怕过，怕自己退婚后满城笑话，怕父母忧心，怕余生只能守着一场失败的旧情过日子。
可原来走出那扇错门，外头不是绝路，是另一条宽阔长街。
我应了。
成婚那日，陵州下了一场极轻的雪。
天还未亮，姜家门前便燃起红灯。母亲替我梳头时，眼眶一直红着，却没有哭，只一遍遍叮嘱我，到了谢家也不必委屈自己，若受了气，姜家的门永远开着。父亲站在门外，咳了好几声，最后只塞给我一只沉甸甸的匣子，说那是母亲替我添的压箱银，他没别的话，只盼我往后顺心。
我穿上那件曾经收起的嫁衣。
袖口的金线仍旧细密，裙摆的并蒂莲也仍旧鲜活，只是镜中的人不再像当初那样满心等着别人兑现承诺。如今我知道，这身嫁衣不是谁给我的体面，它本就该属于我自己。
迎亲队伍从长街尽头而来时，锣鼓声几乎盖过了风雪。谢家的聘礼绵延十里，红绸一路铺到姜家门前，最前头没有乌鬃宝马炫耀，也没有旁的女子招摇，只有谢玄衡一身绯色吉服，端端正正下马，向我父母行礼。
他抬头看向我时，目光很稳，像在告诉我，他来了，并且不会让我等空。
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阿缨出去看了一眼，回来时脸色有些复杂，说裴允昭在巷口，被差役拦着不许靠近。他瘦得厉害，在雪里站了很久，只说想见我一面。
我听完，只把手中的团扇握紧了些。
“不见。”
阿缨点头，轻声道：“姑娘做得对。”
我没有再回头。旧人若真有悔意，便该悔在他自己的人生里，而不是来扰我的喜日。
上花轿前，我从袖中取出那半枚碎玉。它陪了我七年，也困了我七年。院中药炉还燃着，我走过去，将碎玉丢进火里。玉石受热，很快发出细微的裂响，像某个迟来的结局终于彻底断开。
天书浮字在火光上方慢慢出现。
【清醒者自有归途。】
我笑了笑，第一次没有反驳它。
轿帘落下时，我听见谢玄衡在外头低声唤我：“扶摇。”
他的声音被风雪滤过，温和得不像承诺，更像一场已经落到实处的归处。
我应了一声。
“我在。”
花轿缓缓抬起，锣鼓声再度响遍长街。我知道从今日起，我不再是谁的糟糠妻，不是谁青云路上的垫脚石，也不是一笔被权衡过后嫌贵的聘礼。
我是姜扶摇。
扶摇直上，自有归途。
有人说他可惜，寒门举子一朝跌落；也有人说他活该，吃着姜家的饭，却砸姜家的碗。宋家很快败落，宋玉绡再也没有出现在诗会里，裴母到处求人，起初还敢来姜家门前哭闹，后来被父亲请了差役警告，便再也不敢登门。
我以为自己会痛快许久，可真正尘埃落定后，心里反而空了一块。
不是舍不得裴允昭，而是七年太长，长到我醒来后，才发现自己的许多习惯都和他有关。看见新到的湖笔，我会下意识想他用不用得惯；听见书院放榜，我会本能地停步；甚至夜里翻账，看到旧年支出的束脩，心口仍会短暂地发闷。
母亲说，去腐才能生肌，疼是正常的。
我听进去了，于是把那几本旧账锁进库房，重新开始打理药铺。盐道假药案后，姜家的名声不降反升，许多人知道我们账目清楚、敢递状自证，反而更愿意来买药。父亲渐渐把几间分铺交给我管，秦伯也常说，姑娘如今比从前更像掌家人。
谢玄衡是在入冬前再次请媒的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亲自先来，而是按礼请了陵州最有名望的老夫人做媒，纳采、问名、纳吉，一步一步走得极稳。每一封文书，每一份礼单，都清清楚楚送到父母手中，也送到我眼前。他从不催我，只偶尔托人送来几本医案孤本，或是京中药材行的账录，说我若有空可以看看。
阿缨笑他不像求亲，倒像在替我扩生意。
我也这样想，可心里却是安稳的。
真正让我点头的，是母亲问我愿不愿时，谢玄衡隔着屏风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：“姜姑娘不必因谢家如何、姜家如何，或外头人如何议论而答应。我求娶，是因心悦；你若应下，也只该因你愿意。”
我坐在屏风后，忽然想起裴允昭曾说，女子年岁耽误不得，错过他便无人肯娶。那时我竟真的怕过，怕自己退婚后满城笑话，怕父母忧心，怕余生只能守着一场失败的旧情过日子。
可原来走出那扇错门，外头不是绝路，是另一条宽阔长街。
我应了。
成婚那日，陵州下了一场极轻的雪。
天还未亮，姜家门前便燃起红灯。母亲替我梳头时，眼眶一直红着，却没有哭，只一遍遍叮嘱我，到了谢家也不必委屈自己，若受了气，姜家的门永远开着。父亲站在门外，咳了好几声，最后只塞给我一只沉甸甸的匣子，说那是母亲替我添的压箱银，他没别的话，只盼我往后顺心。
我穿上那件曾经收起的嫁衣。
袖口的金线仍旧细密，裙摆的并蒂莲也仍旧鲜活，只是镜中的人不再像当初那样满心等着别人兑现承诺。如今我知道，这身嫁衣不是谁给我的体面，它本就该属于我自己。
迎亲队伍从长街尽头而来时，锣鼓声几乎盖过了风雪。谢家的聘礼绵延十里，红绸一路铺到姜家门前，最前头没有乌鬃宝马炫耀，也没有旁的女子招摇，只有谢玄衡一身绯色吉服，端端正正下马，向我父母行礼。
他抬头看向我时，目光很稳，像在告诉我，他来了，并且不会让我等空。
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阿缨出去看了一眼，回来时脸色有些复杂，说裴允昭在巷口，被差役拦着不许靠近。他瘦得厉害，在雪里站了很久，只说想见我一面。
我听完，只把手中的团扇握紧了些。
“不见。”
阿缨点头，轻声道：“姑娘做得对。”
我没有再回头。旧人若真有悔意，便该悔在他自己的人生里，而不是来扰我的喜日。
上花轿前，我从袖中取出那半枚碎玉。它陪了我七年，也困了我七年。院中药炉还燃着，我走过去，将碎玉丢进火里。玉石受热，很快发出细微的裂响，像某个迟来的结局终于彻底断开。
天书浮字在火光上方慢慢出现。
【清醒者自有归途。】
我笑了笑，第一次没有反驳它。
轿帘落下时，我听见谢玄衡在外头低声唤我：“扶摇。”
他的声音被风雪滤过，温和得不像承诺，更像一场已经落到实处的归处。
我应了一声。
“我在。”
花轿缓缓抬起，锣鼓声再度响遍长街。我知道从今日起，我不再是谁的糟糠妻，不是谁青云路上的垫脚石，也不是一笔被权衡过后嫌贵的聘礼。
我是姜扶摇。
扶摇直上，自有归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