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御史来问案

谢玄衡进账房后，没有急着翻账，只先让随从守在门外，又问我姜家近半年的药材出货是否都由秦伯经手。

我点头：“大宗药材一向由秦伯核验，小宗零卖则由前堂伙计记账。若有人借姜家的名义购药，账上一定有痕迹。”

秦伯听闻官府查案，已经把近半年的账册都搬了出来。他年纪大了，额角渗出细汗，却仍强撑着镇定：“大人，姜家做了二十多年药材生意，向来不敢掺假，更不敢害人。若账上有不清楚的地方，老奴愿一一说明。”

谢玄衡翻开账册，修长的手指停在几页大宗出货记录上。他看账的速度很快，却总能准确指出关键处，问的也不是外行话。我在一旁听着，渐渐明白这位巡盐御史并非随意查到姜家，而是已经摸着线索来的。

半个时辰后，他把其中一页账册推到我面前。

“姜姑娘，这笔出货，你可有印象？”

我低头一看，日期正是两个月前，药材包括黄芪、当归、川芎、白术等，数量不小，去向写的是白鹿书院义诊用药，签收处盖着我的私印。

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。

那日我有印象。裴允昭说书院要为贫寒学子义诊，山长不愿大张旗鼓，想借姜家药材一用，等书院拨款下来再补。我当时正忙着替母亲筹备婚礼用物，便把私印交给他，让他去账房办理。

秦伯也看见了那枚印，脸色一下变了：“姑娘，这批药后来不是送去书院了？”

我看向裴允昭。他就站在账房门口，明明没有进来，脸色却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
谢玄衡淡声道：“这批药并未入白鹿书院库房。我们在盐场查到的假药残渣里，有几味药材的外包装，正是姜家药铺的封签。”

秦伯急得立刻道：“不可能！姜家的药材出库前都要验过，绝不会是假药！”

“药材未必假。”谢玄衡说，“但有人以姜家名义调走真药，再掺入劣药转卖。姜家封签是真的，出事后，旁人自然先查姜家。”

账房里静得可怕。

我终于明白裴允昭方才为何让我不要乱说。他不是怕姜家被牵连，是怕他自己被查出来。

我转身走到门口，裴允昭下意识后退了一步。

“那批药，是你拿我的私印支走的。”

裴允昭嘴唇动了动：“扶摇，你听我解释。当时书院确有用药需求，我只是帮山长跑腿，后面的事我不清楚。”

“宋家也在其中？”我问。

他的表情僵了一瞬，已经给了我答案。

天书浮字又冒了出来，这一次不知是不是心虚，颜色都淡了些。

【男主只是被人利用了，他本意不坏。女主不要把事情闹大，男人仕途刚起步，不能背污点。】

我看着那行字，胸口堵得厉害。原来在它们眼里，盐工的命、姜家的清白、我的名声，都比不上裴允昭那点刚冒头的仕途。

裴允昭见我不说话，像是终于找到机会，上前压低声音道：“扶摇，我承认这事我处理得不周，可我也是为了结交人脉。宋家在书院有根基，日后对我入仕有助益。我没想到药会流到盐场，更没想到会出人命。”

我盯着他：“所以你明知道药材去向不清，却一直瞒着姜家？”

他被我看得恼了：“你非要把我想得那么坏吗？我若真有心害姜家，今日还会提醒你别乱说？扶摇，你我多年情分，就算退婚，也不必把人逼上绝路。”

又是情分。

他花姜家银子时，是情分；拿我私印时，是情分；如今牵扯官案，要我替他遮掩，还是情分。

我忽然觉得这两个字脏透了。

谢玄衡站在一旁，并没有插话。他像是在给我一个自己做决定的机会，不替我愤怒，也不替我心软。

我转身问他：“大人，若有人盗用我的私印，借姜家名义调药，再将药材转卖牟利，姜家该如何自证？”

谢玄衡看着我，声音沉稳：“递状，交出账册、印信、经手人证词。若姜家确无参与，官府会还你们清白。但姜姑娘要想清楚，一旦递状，牵涉其中的人，无论与你是什么关系，都不能再私下了结。”

裴允昭脸色骤变：“姜扶摇！”

我没有看他，只问：“今日可以递吗？”

谢玄衡眼中似乎闪过极淡的赞许：“可以。”

裴允昭终于慌了。他一步冲上来，想抓我的袖子，却被谢玄衡的随从拦住。他红着眼道：“扶摇，你不能这样。你忘了我从前怎么待你？我说过会娶你，会让你做官夫人。你现在把我送进府衙，我这辈子就毁了！”

我看着他，心里竟没有想象中那样疼。

大概真正的疼，在昨日他骑着宝马载宋玉绡游街时，已经疼完了。剩下的只是麻木后的清醒。

“裴允昭，你这辈子若毁了，也是毁在你自己手里。”

他说不出话。

我回到账案前，取出自己的私印，又让秦伯把那批药材的出货记录、裴允昭签过字的旧账、以及他借走私印那日的伙计证词一并整理出来。每拿出一样，裴允昭的脸色就难看一分。

天书浮字急得几乎挡住我的视线。

【女主不要冲动！她现在递状，男主会彻底寒心的！】

【贤妻扶我青云志，女主怎么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？】

【只要她忍过这一关，日后男主位极人臣，她就是最风光的夫人！】

我抬手穿过那些虚浮的字，拿起状纸，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
姜扶摇。

这三个字落在纸上时，我忽然觉得从未这样像自己。

写完后，我把状纸交给谢玄衡。他没有立刻接，而是问我：“姜姑娘不后悔？”

我看了一眼门外失魂落魄的裴允昭，又看了看账房里堆了半桌的旧账，轻轻摇头。

“我后悔过。”

谢玄衡看着我。

我说：“后悔醒得太晚。”

他接过状纸，转身吩咐随从备车去府衙。裴允昭还想追上来，却被秦伯拦住。这个一向和气的老掌柜第一次沉了脸：“裴公子，姜家这些年待你不薄，你若还有半分良心，就别再逼我家姑娘替你担罪。”

裴允昭站在原地，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
我跟着谢玄衡走出药铺时，外头的天阴沉沉的，像又要落雨。长街尽头传来马铃声，我下意识望过去，看见那匹乌鬃宝马被牵在巷口，马鞍上的银饰依旧亮得刺眼。

可我已经不觉得疼了。

它不再是我的聘银，也不再是我的羞辱。它只是裴允昭用来换走我的最后一场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