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退回半枚玉

碧波荡漾 1846字 2026-06-22 14:30:01
谢玄衡要看账册时,我原本迟疑了一瞬。

倒不是舍不得给他看,而是这三本账册里藏着我七年不肯承认的难堪。我曾经把裴允昭的窘迫当作自己的事,把他的自尊护得比自己的脸面还紧,如今要将这些摊在外人面前,心口仍像被人硬生生揭开一层皮。

可我抬头看见裴允昭的眼神,那一点迟疑便散了。

他没有愧疚,没有慌乱,只有被我当众驳了面子的恼怒。他看着我,仿佛不是我被他欺瞒支银,不是我被他带着旁的女子游街羞辱,而是我不该把他的体面从云端拽下来。

我把账册递给谢玄衡。

谢玄衡翻得很快,却并不轻慢。他看完几页,合上账册,淡淡道:“每笔支出都有年月、用项、签押,若无人作伪,确是实账。裴举人若有异议,可拿出反证。”

裴允昭唇角绷紧,半晌才道:“这是我与姜家的私事,不劳御史大人费心。”

“既是私事,便不该在书院传帖,引众人议论一个女子的名声。”谢玄衡看着他,语气平稳,却压得裴允昭脸色更难看,“读书人以笔为刀,更该知道话出口前,要担得起后果。”

四周静了片刻,方才那些替裴允昭说话的人纷纷避开我的目光。宋玉绡捏着帕子,柔声想打圆场:“大人误会了,允昭兄只是近日压力太大,并非有心伤姜姑娘。况且两家本有婚约,日后成了一家人,哪里还分什么你我。”

我看向她,笑了一下:“宋姑娘倒是比我更像裴家的未婚妻。”

她脸色一白。

裴允昭终于忍不住,沉声道:“姜扶摇,你闹到这个地步,难道还指望我娶你?”

若是昨日,他说出这样的话,我大约还会疼。可今日听来,我只觉得荒唐。他把娶我说得像恩赐,好像我七年等候、姜家七年扶持,都只是为了等他高高在上地挑拣我配不配进裴家的门。

我从袖中取出那半枚订亲玉佩。

这玉佩原本是一整块,定亲那日,裴允昭亲手剖成两半。他说等他功成名就,便拿另一半来合上,寓意破镜重圆,终成眷属。那时我把这话听得心软,日日佩在身边,哪怕玉边磨得指腹发疼,也舍不得取下。

我走到他面前,把玉佩递过去。

裴允昭怔住,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慌意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退婚。”

这两个字出口时,天书浮字骤然炸开。

【女主疯了吗?她已经二十四了,退婚后谁还敢娶她?】

【男主只是暂时不懂珍惜,等他入仕后会后悔,会把一切都补给她!】

【不要退!现在退婚,后面追妻火葬场就接不上了!】

我看着那些乱跳的字,心底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痛快。原来它们不是天命,只是一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旁观者。它们要我忍,要我等,要我把自己耗成一截枯枝,再等裴允昭偶尔回头赏我一滴雨露。

凭什么?

我把玉佩塞进裴允昭掌心。他下意识攥紧,像是要攥住什么快要脱手的东西,下一刻却又冷笑起来:“姜扶摇,你别拿退婚吓我。陵州城谁不知道你与我定亲七年?你今日退了我,明日满城都会说你被我厌弃。”

“那就让他们说。”

裴允昭的笑僵住。

我抬手拔下发间簪子,簪尾轻轻一敲,那半枚玉佩从中裂开,碎成两片落在他掌心。清脆一声响,像把我这七年荒唐梦也敲碎了。

裴允昭脸色彻底变了。

宋玉绡惊呼一声,裴母也不知何时赶到了书院门口。她大概听见了退婚二字,扑上来就要撕扯我:“你个没良心的东西!我们允昭如今是举人老爷,你一个商户女还敢退婚?你是不是外头有了什么野男人,才急着攀高枝?”

阿缨立刻挡在我身前,被裴母一把推开。她的指甲几乎划到我的脸,我后退半步,谢玄衡身后的随从已经上前,将她拦住。

裴母坐在地上拍腿哭嚎:“大家都来看看啊,姜家仗着有钱欺负寒门!我儿子读书不易,她非要拿银子逼死我们!”

若是从前,我怕极了这种场面。怕人议论,怕父母难堪,怕裴允昭夹在中间为难。可如今我看着裴母撒泼,忽然只觉得厌烦。

“裴夫人哭错地方了。”我垂眼看她,“从今日起,姜家与裴家的婚约作废。你们这些年从姜家拿走的银钱,我会让账房整理成单,三日内送去裴家。至于姜家的药铺、账房、人脉,从此与你们再无干系。”

裴母哭声一顿。

她大概到这一刻才意识到,退婚不是我闹脾气,而是姜家的门真的要对他们关上了。

裴允昭咬牙道:“你非要做得这样绝?”

“绝的是你。”我看着他,“是你拿聘银买马,是你带宋玉绡游街,是你在书院传帖坏我名声。裴允昭,今日之后,你走你的青云路,我守我的姜家门,谁也别再沾谁的光。”

说完,我转身就走。

可刚下台阶,胃里忽然翻上一阵酸意。我扶住阿缨的手,没忍住偏头干呕了一声。

裴母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
她盯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,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压低声音却藏不住得意:“姜扶摇,你莫不是有了吧?”

我心头一沉。

天书浮字又慢悠悠浮出来。

【怀孕梗来了!只要女主有了男主的孩子,这婚就退不成了。】

我擦掉眼角呛出的泪,抬头看向裴母那张算计满满的脸,忽然觉得恶心得更厉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