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旧账见人心
秦伯办事素来稳妥，第二日一早，七年总账就摆在了我的案前。
那账册足有三本，最早的一笔是裴允昭初入白鹿书院时支出的束脩，往后是四季衣料、笔墨纸砚、赴宴应酬、赶考车马，甚至连他病中用的参汤和请大夫的诊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我从前不是不知道姜家替他花过银子，只是爱一个人时，总会替他把难堪的部分藏起来，好像只要我不提，他就永远还是那个清贫而骄傲的少年。
可账册不会骗人。
阿缨越翻越气，忍不住道：“姑娘，裴公子这些年哪里是寒窗苦读，分明是拿咱们姜家的银子铺床垫脚。如今他刚中举，就嫌咱们提聘礼俗气，这不是端起碗吃饭，放下碗骂娘吗？”
我没有立刻说话，只将其中一页轻轻抚平。那一年裴允昭进京赶考落榜，回来时病倒在客栈，是我冒雨赶去接他。账上写着，药钱三十七两，车马十六两，另有新制冬衣两套。那时他握着我的手说，此生绝不负我。
原来人的誓言也像药渣，熬的时候满屋苦香，倒掉以后什么都不剩。
巳时刚过，宋家那边还没回信，书院却先传出了动静。阿缨从外头跑回来，气得话都说不顺：“姑娘，裴公子在书院传帖，说姜家仗着有几个臭钱逼他低头，还说他这些年受尽冷眼，如今高中，姜家便拿婚约逼他立刻下聘，半点不顾他的前程。”
我翻账册的手顿住。
天书浮字适时冒出。
【男主只是太委屈了，寒门子弟最怕被人说靠女人。女主若是真爱他，就该替他保住体面，而不是拿账册羞辱他。】
我看着那行字，轻声问：“他的体面要我保住，那我的呢？”
天书没有回答，只继续浮出新的字。
【女主现在服软还来得及。只要她放下账册，去书院向男主解释，男主一定会原谅她。】
我合上账册，对秦伯道：“备车，去书院。”
阿缨急了：“姑娘，您真要去解释？”
“解释。”我站起身，“不过不是向他解释。”
白鹿书院建在陵州城东，门前有两株百年银杏，平日最讲清雅，可今日门外挤了不少人。裴允昭站在台阶上，身边围着几个同窗，宋玉绡也在，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衣裙，看上去清清淡淡，倒真像是不染银钱俗气。
我下车时，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。
有人低声道：“这就是姜家那位？听说逼着裴兄拿重聘，不然就要退婚。”
也有人嗤笑：“商户女嘛，满心都是银钱。裴兄如今中举，她自然怕人跑了。”
这些话像石子砸过来，若是从前，我大概会脸红，会委屈，会急着证明自己不是这样的人。可今日我只是抱着账册，慢慢走到裴允昭面前。
裴允昭看见我，眼中先闪过一丝得意，仿佛认定我是来低头的。他压低声音道：“扶摇，你现在知道怕了？只要你当众说昨日是你误会我，聘礼的事以后再议，我可以不与你计较。”
我望着他，忽然觉得他很可笑。
“裴允昭，你是不是觉得，只要把我架到众人眼前，我就会为了名声替你圆谎？”
他的脸色微变：“你别不识好歹。”
宋玉绡柔声插话：“姜姑娘，允昭兄寒窗多年，最重风骨。你若真心待他，就不该用银钱折辱他。聘礼不过俗礼，夫妻贵在同心。我若是你，莫说不要聘礼，便是陪他再苦几年，也是甘愿的。”
她这番话说得漂亮，周围立刻有人点头赞许。
我转头看她：“宋姑娘如此高义，令人佩服。既然你觉得银钱俗气，想必昨日我送去宋家的账单，你已经替裴公子结了？”
宋玉绡的笑僵在唇边。
周围也安静了一瞬。
我打开账册，声音不高，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：“裴允昭七年前入白鹿书院，束脩二十两，姜家所出。次年秋试，车马盘缠三十五两，姜家所出。第三年母病，请医买药四十二两，姜家所出。第四年进京赶考，路费、衣料、拜帖共一百一十六两，仍是姜家所出。”
裴允昭脸色越来越白，急声道：“姜扶摇，你住口！”
我没有停。
“这些年裴公子自称寒门傲骨，不受嗟来之食，可我手中三本账册，每一笔都有他亲笔签名或私印。他昨日拿我的私印，从姜家支走二百两买马，今日却在书院说姜家逼他低头。诸位既是读书人，不妨替我断一断，这到底是谁在折辱谁？”
人群里开始有细碎议论。
方才替裴允昭说话的人，有些已经低下头去。也有人狐疑地看向他，显然没想到所谓寒门清贵，背后竟是这样一笔糊涂账。
宋玉绡脸色不好，却仍强撑着道：“姜姑娘，情分怎能用账册衡量？你这样一笔一笔算清，未免太凉薄。”
我看着她：“我与他谈情分时，他拿我的银子买马载你游街；我与他谈婚约时，他说聘礼从简；如今我谈账，你又说我凉薄。宋姑娘，你们读书人的道理，原来都是挑自己占便宜的那一半讲？”
宋玉绡被我堵得说不出话。
裴允昭终于忍不住，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他咬着牙道：“你闹够了没有？你非要毁了我才甘心？”
我疼得皱眉，却没有退，只盯着他的眼睛：“裴允昭，是我毁了你，还是你怕别人知道，你的青云路是踩着姜家的银子走上来的？”
他的手猛地一松。
也就在这时，一道清冷的男声从人群外传来。
“账册可否借我一观？”
众人回头，只见一名玄衣男子缓步走来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佩刀随从，腰间悬着御史台的鱼符，眉目沉静，气度却压得满场书生不自觉让开一条路。
我不认识他，却听见身旁有人低呼：“是京中来的巡盐御史，谢玄衡。”
谢玄衡走到我面前，目光在我被捏红的手腕上一顿，随即抬眼看向裴允昭。
“读书人立身，先立德行。裴举人若觉得账册有假，大可去府衙自辩，何必对一个女子动手？”
裴允昭脸色青白交错，一时竟不敢回话。
我抱紧账册，心口那阵堵了许久的闷意，忽然松开了一些。
天书浮字又一次浮现。
【男二出现了，但女主不要动摇。她命中该嫁裴允昭，陪他位极人臣。】
我看着那行字，轻轻笑了。
命中该嫁？
从今日起，我偏不信命。
那账册足有三本，最早的一笔是裴允昭初入白鹿书院时支出的束脩，往后是四季衣料、笔墨纸砚、赴宴应酬、赶考车马，甚至连他病中用的参汤和请大夫的诊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我从前不是不知道姜家替他花过银子，只是爱一个人时，总会替他把难堪的部分藏起来，好像只要我不提，他就永远还是那个清贫而骄傲的少年。
可账册不会骗人。
阿缨越翻越气，忍不住道：“姑娘，裴公子这些年哪里是寒窗苦读，分明是拿咱们姜家的银子铺床垫脚。如今他刚中举，就嫌咱们提聘礼俗气，这不是端起碗吃饭，放下碗骂娘吗？”
我没有立刻说话，只将其中一页轻轻抚平。那一年裴允昭进京赶考落榜，回来时病倒在客栈，是我冒雨赶去接他。账上写着，药钱三十七两，车马十六两，另有新制冬衣两套。那时他握着我的手说，此生绝不负我。
原来人的誓言也像药渣，熬的时候满屋苦香，倒掉以后什么都不剩。
巳时刚过，宋家那边还没回信，书院却先传出了动静。阿缨从外头跑回来，气得话都说不顺：“姑娘，裴公子在书院传帖，说姜家仗着有几个臭钱逼他低头，还说他这些年受尽冷眼，如今高中，姜家便拿婚约逼他立刻下聘，半点不顾他的前程。”
我翻账册的手顿住。
天书浮字适时冒出。
【男主只是太委屈了，寒门子弟最怕被人说靠女人。女主若是真爱他，就该替他保住体面，而不是拿账册羞辱他。】
我看着那行字，轻声问：“他的体面要我保住，那我的呢？”
天书没有回答，只继续浮出新的字。
【女主现在服软还来得及。只要她放下账册，去书院向男主解释，男主一定会原谅她。】
我合上账册，对秦伯道：“备车，去书院。”
阿缨急了：“姑娘，您真要去解释？”
“解释。”我站起身，“不过不是向他解释。”
白鹿书院建在陵州城东，门前有两株百年银杏，平日最讲清雅，可今日门外挤了不少人。裴允昭站在台阶上，身边围着几个同窗，宋玉绡也在，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衣裙，看上去清清淡淡，倒真像是不染银钱俗气。
我下车时，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。
有人低声道：“这就是姜家那位？听说逼着裴兄拿重聘，不然就要退婚。”
也有人嗤笑：“商户女嘛，满心都是银钱。裴兄如今中举，她自然怕人跑了。”
这些话像石子砸过来，若是从前，我大概会脸红，会委屈，会急着证明自己不是这样的人。可今日我只是抱着账册，慢慢走到裴允昭面前。
裴允昭看见我，眼中先闪过一丝得意，仿佛认定我是来低头的。他压低声音道：“扶摇，你现在知道怕了？只要你当众说昨日是你误会我，聘礼的事以后再议，我可以不与你计较。”
我望着他，忽然觉得他很可笑。
“裴允昭，你是不是觉得，只要把我架到众人眼前，我就会为了名声替你圆谎？”
他的脸色微变：“你别不识好歹。”
宋玉绡柔声插话：“姜姑娘，允昭兄寒窗多年，最重风骨。你若真心待他，就不该用银钱折辱他。聘礼不过俗礼，夫妻贵在同心。我若是你，莫说不要聘礼，便是陪他再苦几年，也是甘愿的。”
她这番话说得漂亮，周围立刻有人点头赞许。
我转头看她：“宋姑娘如此高义，令人佩服。既然你觉得银钱俗气，想必昨日我送去宋家的账单，你已经替裴公子结了？”
宋玉绡的笑僵在唇边。
周围也安静了一瞬。
我打开账册，声音不高，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：“裴允昭七年前入白鹿书院，束脩二十两，姜家所出。次年秋试，车马盘缠三十五两，姜家所出。第三年母病，请医买药四十二两，姜家所出。第四年进京赶考，路费、衣料、拜帖共一百一十六两，仍是姜家所出。”
裴允昭脸色越来越白，急声道：“姜扶摇，你住口！”
我没有停。
“这些年裴公子自称寒门傲骨，不受嗟来之食，可我手中三本账册，每一笔都有他亲笔签名或私印。他昨日拿我的私印，从姜家支走二百两买马，今日却在书院说姜家逼他低头。诸位既是读书人，不妨替我断一断，这到底是谁在折辱谁？”
人群里开始有细碎议论。
方才替裴允昭说话的人，有些已经低下头去。也有人狐疑地看向他，显然没想到所谓寒门清贵，背后竟是这样一笔糊涂账。
宋玉绡脸色不好，却仍强撑着道：“姜姑娘，情分怎能用账册衡量？你这样一笔一笔算清，未免太凉薄。”
我看着她：“我与他谈情分时，他拿我的银子买马载你游街；我与他谈婚约时，他说聘礼从简；如今我谈账，你又说我凉薄。宋姑娘，你们读书人的道理，原来都是挑自己占便宜的那一半讲？”
宋玉绡被我堵得说不出话。
裴允昭终于忍不住，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他咬着牙道：“你闹够了没有？你非要毁了我才甘心？”
我疼得皱眉，却没有退，只盯着他的眼睛：“裴允昭，是我毁了你，还是你怕别人知道，你的青云路是踩着姜家的银子走上来的？”
他的手猛地一松。
也就在这时，一道清冷的男声从人群外传来。
“账册可否借我一观？”
众人回头，只见一名玄衣男子缓步走来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佩刀随从，腰间悬着御史台的鱼符，眉目沉静，气度却压得满场书生不自觉让开一条路。
我不认识他，却听见身旁有人低呼：“是京中来的巡盐御史，谢玄衡。”
谢玄衡走到我面前，目光在我被捏红的手腕上一顿，随即抬眼看向裴允昭。
“读书人立身，先立德行。裴举人若觉得账册有假，大可去府衙自辩，何必对一个女子动手？”
裴允昭脸色青白交错，一时竟不敢回话。
我抱紧账册，心口那阵堵了许久的闷意，忽然松开了一些。
天书浮字又一次浮现。
【男二出现了，但女主不要动摇。她命中该嫁裴允昭，陪他位极人臣。】
我看着那行字，轻轻笑了。
命中该嫁？
从今日起，我偏不信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