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天书劝我忍
裴允昭是在傍晚来的。
彼时姜家前厅已经撤了喜茶，母亲让人把原本挂在廊下的红绸全取下来，父亲坐在主位上喝茶，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。裴允昭进门时，身上还带着长街上的风尘，腰间玉佩被擦得发亮，仿佛今日他不是来解释失礼，而是来受人恭贺的。
他身后跟着裴母。裴母穿着一件半旧褐色袄裙，进门先打量了一圈姜家的陈设，眼底有掩不住的满意，嘴上却说：“亲家也太讲究了些，自家人见面，何必摆这么大的阵仗，倒显得生分。”
我听见“亲家”二字，只觉得刺耳。
父亲放下茶盏，淡淡道：“今日原定裴家上门纳征，媒人不见，礼单不见，裴夫人倒来得坦然。”
裴母脸色一僵，旋即笑道：“允昭如今刚中举，正是要紧时候，往后入京会试、拜师应酬，哪样不要银子？姜家既然疼女儿，总不会只顾着眼前这些虚礼，耽误他的大前程吧。”
她说得太自然，好像裴允昭的前程理所应当要由姜家托着，而我的婚礼、我的名分、我的体面，全都是可以往后放一放的虚礼。
裴允昭看了我一眼，语气比裴母温和些：“扶摇，我知道今日让你受了些委屈，可买马一事并非我贪图享乐。如今我有了功名，出入官署书院，总不能还穿旧鞋步行，让人看轻。男人在外立得住，你日后嫁给我，才有依靠。”
眼前淡金色的字又浮出来。
【他说得没错，男人的体面就是女人的体面。女主若聪明，就该帮他撑门面，而不是在聘礼上拎不清。】
我看得几乎想笑。
“所以你拿我的私印，从姜家账房支走二百两，就是为了给你撑门面？”
裴允昭神色微变，随即皱眉道：“你我已有婚约，何必分得这么清？那银子我日后自然会还你。”
“日后是何时？”我问，“等你入仕？等你升官？还是等我嫁过去以后，再从我的嫁妆里拿出来还我？”
裴允昭的脸沉了下来。
裴母立刻拍了拍桌子：“姜扶摇，你这话说得难听了。允昭是什么人？新科举子，将来要做官的，你一个商户女能嫁给他，是祖上积德。我们没嫌你家铜臭味重，你倒先计较起银钱来了。”
母亲脸色一冷，正要开口，我轻轻按住她的手。
我忽然不想让父母替我吵了。这七年，姜家已经替我做得够多，从前我怕裴允昭难堪，怕他自尊受损，总在父母面前替他说话。可到头来，最先践踏我体面的，偏偏就是我千般维护的人。
裴允昭深吸一口气，似乎压着不耐：“扶摇，聘礼从简，并不是不娶你。如今世道不同，真情不该被黄白之物衡量。玉绡今日还说，若她将来嫁人，半分聘礼也不要，只求夫妻同心。”
他提起宋玉绡时，语气竟柔和了一点。
我抬眼看他：“那你去娶她。”
前厅一下静了。
裴允昭愣住，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说。过了片刻，他脸上浮起被冒犯的怒意：“你胡闹什么？我与玉绡清清白白，她不过比你更懂读书人的难处。”
“她懂，所以她坐你的马游街；我不懂，所以我在家等你下聘，等来一场笑话。”
裴允昭眉心紧拧：“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？”
我把袖中的支银凭据放在桌上，慢慢推到他面前：“我只是把事情说清楚。裴允昭，这二百两是姜家的银子，不是你的聘银，更不是你的脸面。”
淡金色的字跳得更快。
【女主太咄咄逼人了！男主从寒门走到今天多不容易，她为什么不能体谅？她再这样闹下去，会亲手把男主推给女配的。】
我盯着“推给女配”四个字，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变得很淡。
若一个人轻易就能被推走，那他本来也不在我这里。
裴母见说不过我，干脆换了副嘴脸，叹着气道：“扶摇啊，女人年纪耽误不得。你和允昭定亲这么多年，陵州城谁不知道你是裴家未过门的媳妇？如今闹开了，对你有什么好处？聘礼少些就少些，嫁过来后我们裴家也不会亏待你。”
我问：“怎么不亏待？”
裴母立刻道：“你会管账，嫁来后正好替允昭打理内宅，再把姜家药铺的人脉带一带，往后允昭做了官，你就是官夫人，这还不够体面？”
原来他们想要的，从来不只是我这个人。
是姜家的银子，药铺的人脉，我父亲在陵州积下的脸面，还有我这些年替裴允昭缝补遮掩的耐心。
裴允昭像是觉得母亲说得太直白，轻咳一声：“扶摇，我今日来，是想与你好好商量。聘礼暂缓，婚期照旧。你若心里不痛快，等我来年春闱高中，再补你一份体面。”
若是从前，我大概会被这句“来年春闱”打动。少年人总把未来说得太漂亮，仿佛只要等一等，所有委屈都会开花结果。
可现在我只觉得疲倦。
“裴允昭，你还记得七年前，你在姜家药铺门前说过什么吗？”
他一怔。
我替他说了下去：“你说，若有一日功成名就，必以三书六礼来娶我，绝不让我受半分委屈。”
裴允昭避开我的目光：“此一时彼一时。”
“是啊，此一时彼一时。”我轻轻点头，“那时你一无所有，所以承诺给得最多。如今你有了一点功名，就连最基本的礼数都嫌多。”
裴允昭终于恼了：“姜扶摇，你到底想怎样？难不成非要我把买马的钱吐出来，再跪下求你，你才满意？”
我望着他，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。他还是那张清俊的脸，可从前我以为的傲骨，如今看清了，不过是不能被揭穿的自私。
“我不想怎样。”我说，“我只是想看看，你到底把我当未婚妻，还是当一笔已经花出去、所以不必再珍惜的旧账。”
裴允昭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。
前厅外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，说书院宋姑娘遣人送来一物。阿缨接过来，打开一看，是一方绣帕，上面绣着四个字：清贫相守。
裴母眼睛一亮，像得了什么助力：“你看看人家宋姑娘，多懂事。一样是姑娘家，人家就知道读书人不易。”
我拿起那方帕子，看了许久，然后递给秦伯。
“收进账房。”
众人都愣住。
我淡淡道：“既然宋姑娘这样懂事，想必也愿意替裴家还清这七年欠姜家的银钱。明日你备一份总账，连同这帕子一起送去宋家，就说姜扶摇替裴公子谢她深明大义。”
裴允昭脸色骤变：“你敢！”
我终于笑了。
“我有什么不敢？你们不是都说真情不能用钱衡量吗？既然如此，谈还钱的时候，想必也不会伤了你们的真情。”
彼时姜家前厅已经撤了喜茶，母亲让人把原本挂在廊下的红绸全取下来，父亲坐在主位上喝茶，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。裴允昭进门时，身上还带着长街上的风尘，腰间玉佩被擦得发亮，仿佛今日他不是来解释失礼，而是来受人恭贺的。
他身后跟着裴母。裴母穿着一件半旧褐色袄裙，进门先打量了一圈姜家的陈设，眼底有掩不住的满意，嘴上却说：“亲家也太讲究了些，自家人见面，何必摆这么大的阵仗，倒显得生分。”
我听见“亲家”二字，只觉得刺耳。
父亲放下茶盏，淡淡道：“今日原定裴家上门纳征，媒人不见，礼单不见，裴夫人倒来得坦然。”
裴母脸色一僵，旋即笑道：“允昭如今刚中举，正是要紧时候，往后入京会试、拜师应酬，哪样不要银子？姜家既然疼女儿，总不会只顾着眼前这些虚礼，耽误他的大前程吧。”
她说得太自然，好像裴允昭的前程理所应当要由姜家托着，而我的婚礼、我的名分、我的体面，全都是可以往后放一放的虚礼。
裴允昭看了我一眼，语气比裴母温和些：“扶摇，我知道今日让你受了些委屈，可买马一事并非我贪图享乐。如今我有了功名，出入官署书院，总不能还穿旧鞋步行，让人看轻。男人在外立得住，你日后嫁给我，才有依靠。”
眼前淡金色的字又浮出来。
【他说得没错，男人的体面就是女人的体面。女主若聪明，就该帮他撑门面，而不是在聘礼上拎不清。】
我看得几乎想笑。
“所以你拿我的私印，从姜家账房支走二百两，就是为了给你撑门面？”
裴允昭神色微变，随即皱眉道：“你我已有婚约，何必分得这么清？那银子我日后自然会还你。”
“日后是何时？”我问，“等你入仕？等你升官？还是等我嫁过去以后，再从我的嫁妆里拿出来还我？”
裴允昭的脸沉了下来。
裴母立刻拍了拍桌子：“姜扶摇，你这话说得难听了。允昭是什么人？新科举子，将来要做官的，你一个商户女能嫁给他，是祖上积德。我们没嫌你家铜臭味重，你倒先计较起银钱来了。”
母亲脸色一冷，正要开口，我轻轻按住她的手。
我忽然不想让父母替我吵了。这七年，姜家已经替我做得够多，从前我怕裴允昭难堪，怕他自尊受损，总在父母面前替他说话。可到头来，最先践踏我体面的，偏偏就是我千般维护的人。
裴允昭深吸一口气，似乎压着不耐：“扶摇，聘礼从简，并不是不娶你。如今世道不同，真情不该被黄白之物衡量。玉绡今日还说，若她将来嫁人，半分聘礼也不要，只求夫妻同心。”
他提起宋玉绡时，语气竟柔和了一点。
我抬眼看他：“那你去娶她。”
前厅一下静了。
裴允昭愣住，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说。过了片刻，他脸上浮起被冒犯的怒意：“你胡闹什么？我与玉绡清清白白，她不过比你更懂读书人的难处。”
“她懂，所以她坐你的马游街；我不懂，所以我在家等你下聘，等来一场笑话。”
裴允昭眉心紧拧：“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？”
我把袖中的支银凭据放在桌上，慢慢推到他面前：“我只是把事情说清楚。裴允昭，这二百两是姜家的银子，不是你的聘银，更不是你的脸面。”
淡金色的字跳得更快。
【女主太咄咄逼人了！男主从寒门走到今天多不容易，她为什么不能体谅？她再这样闹下去，会亲手把男主推给女配的。】
我盯着“推给女配”四个字，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变得很淡。
若一个人轻易就能被推走，那他本来也不在我这里。
裴母见说不过我，干脆换了副嘴脸，叹着气道：“扶摇啊，女人年纪耽误不得。你和允昭定亲这么多年，陵州城谁不知道你是裴家未过门的媳妇？如今闹开了，对你有什么好处？聘礼少些就少些，嫁过来后我们裴家也不会亏待你。”
我问：“怎么不亏待？”
裴母立刻道：“你会管账，嫁来后正好替允昭打理内宅，再把姜家药铺的人脉带一带，往后允昭做了官，你就是官夫人，这还不够体面？”
原来他们想要的，从来不只是我这个人。
是姜家的银子，药铺的人脉，我父亲在陵州积下的脸面，还有我这些年替裴允昭缝补遮掩的耐心。
裴允昭像是觉得母亲说得太直白，轻咳一声：“扶摇，我今日来，是想与你好好商量。聘礼暂缓，婚期照旧。你若心里不痛快，等我来年春闱高中，再补你一份体面。”
若是从前，我大概会被这句“来年春闱”打动。少年人总把未来说得太漂亮，仿佛只要等一等，所有委屈都会开花结果。
可现在我只觉得疲倦。
“裴允昭，你还记得七年前，你在姜家药铺门前说过什么吗？”
他一怔。
我替他说了下去：“你说，若有一日功成名就，必以三书六礼来娶我，绝不让我受半分委屈。”
裴允昭避开我的目光：“此一时彼一时。”
“是啊，此一时彼一时。”我轻轻点头，“那时你一无所有，所以承诺给得最多。如今你有了一点功名，就连最基本的礼数都嫌多。”
裴允昭终于恼了：“姜扶摇，你到底想怎样？难不成非要我把买马的钱吐出来，再跪下求你，你才满意？”
我望着他，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。他还是那张清俊的脸，可从前我以为的傲骨，如今看清了，不过是不能被揭穿的自私。
“我不想怎样。”我说，“我只是想看看，你到底把我当未婚妻，还是当一笔已经花出去、所以不必再珍惜的旧账。”
裴允昭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。
前厅外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，说书院宋姑娘遣人送来一物。阿缨接过来，打开一看，是一方绣帕，上面绣着四个字：清贫相守。
裴母眼睛一亮，像得了什么助力：“你看看人家宋姑娘，多懂事。一样是姑娘家，人家就知道读书人不易。”
我拿起那方帕子，看了许久，然后递给秦伯。
“收进账房。”
众人都愣住。
我淡淡道：“既然宋姑娘这样懂事，想必也愿意替裴家还清这七年欠姜家的银钱。明日你备一份总账，连同这帕子一起送去宋家，就说姜扶摇替裴公子谢她深明大义。”
裴允昭脸色骤变：“你敢！”
我终于笑了。
“我有什么不敢？你们不是都说真情不能用钱衡量吗？既然如此，谈还钱的时候，想必也不会伤了你们的真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