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侯府旧约

蓝猫淘气 2330字 2026-06-16 17:24:38
南境比我想象中更热烈。

进城那日,长街两侧开满木棉,火红花影铺了一路。商队牵着骆驼从街角经过,异域香料的气味混着茶汤和马汗,在风里交织成一种陌生又鲜活的味道。这里不像京城,人人说话都要绕三道弯,南境的人笑声很大,目光也坦荡,连街边卖花的姑娘都敢拦住裴玄策,说世子带回来的夫人真好看。

我被她说得一怔,裴玄策却笑着买下一束木棉,转手递给我。

“南境没有京城那么多规矩。”他说,“你可以慢慢习惯。”

我抱着花,心里某处悄悄松开。

他没有直接带我进侯府,而是先去了归云阁。那是一座临街小楼,前头可做茶楼,后院能住人,二楼推窗便能看见整条长街。楼中虽久未住人,却打扫得干净,连窗边都新摆了兰草。

我摸着窗棂,忽然想起他曾给我的那枚铜钥匙。

“你早就安排好了?”

裴玄策站在我身后:“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侯府,所以留了一处能退的地方。”

我心里微微发热。

那一晚,我们在归云阁用了饭。张婶和阿萝一路随来,忙前忙后地收拾屋子。南境风暖,夜里街上还有人唱曲,灯火从窗外落进来,照得裴玄策眉眼柔和。我甚至在那一刻想,或许自己真的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。

可第二日,这份安稳便被打碎了。

上午,侯府派人来请,说侯爷和夫人要见新妇。裴玄策替我选了件素雅衣裙,亲自陪我入府。他一路都握着我的手,我虽有些紧张,却并不害怕。

直到我们刚进侯府前院,一个红衣女子从廊下快步走来。

我尚未看清她的脸,脸上便重重挨了一巴掌。

耳边嗡的一声,半边脸火辣辣地疼。阿萝惊呼着冲上前,却被那女子身后的侍女拦住。

红衣女子眉眼英气,腰间佩着短鞭,眼中满是怒火:“你就是姜云绾?一个京城来的落魄嫡女,也敢占我的位置?”

我捂着脸,怔在原地。

裴玄策脸色骤沉,一把将我护到身后,声音冷得几乎结冰:“秦若鸢,你放肆。”

秦若鸢眼眶发红,却倔强地看着他:“我放肆?裴玄策,我们两家自幼定亲,南境谁不知道我才是你未来的妻。你去京城查案,带回一个女人便说已成婚,你把我置于何地?”

我心口一沉。

未婚妻。

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,毫无预兆地刺进来。

裴玄策握住我的手腕,力道很稳:“我从未应过这门亲事。那只是父辈酒后一句旧约,我会向父亲说清楚。”

秦若鸢冷笑:“你说得轻巧。若没有我父亲镇南军的兵权,你以为侯府这些年能在南境立得这样稳?如今你一句不曾应过,便要让我秦家成为笑话?”

侯府下人远远站着,无人敢上前。可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,仍让我想起姜府水榭里看热闹的宾客。原来换一座宅院,换一群人,被审视的感觉并没有不同。

裴玄策带我离开前,侯夫人终于赶来。

她看着我脸上的红痕,神色有些尴尬,却没有责备秦若鸢,只叹气道:“玄策,此事总要慢慢商议。若鸢性子急,却也是因在意你。姜姑娘初来乍到,你也别让她受太多议论。”

姜姑娘。

我听见这个称呼,忽然明白,侯府还没有真正认下我。

回到归云阁后,裴玄策替我上药。他手指很轻,眼底却压着怒意。

“我会退掉这门旧约。”他说,“姜云绾,你信我。”

我看着镜中自己脸上的红痕,许久才道:“你从前知道秦若鸢吗?”

他动作一顿:“知道。但我从未将她当作未婚妻。”

“可她将你当作未婚夫,侯府也没有否认。”

裴玄策沉默下来。

我没有再问。很多事,不必追问到最难堪的地步。姜府教过我,旁人含糊其辞时,往往不是没有答案,而是答案不利于我。

第二日清晨,裴玄策去了侯府。

他说会给我一个交代。

我从晨起等到黄昏,归云阁楼下的灯一盏盏亮起,街上行人换了一拨又一拨,他仍没有回来。直到夜色沉沉,随行护卫才匆匆来报,说秦若鸢割腕自尽,被救下时满屋是血,镇南大将军震怒,带兵围了侯府。

我站在楼梯口,掌心一点点发凉。

阿萝急道:“小姐,世子一定会处理好的。”

我没有说话。

半夜时,裴玄策终于回来了。他眼中布满血丝,衣袖上沾着一点干涸的血,不知是秦若鸢的,还是他自己的。他看见我站在灯下,脚步顿了顿,像是忽然不敢靠近。

“云绾。”

我平静地看着他:“她还活着吗?”

“活着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只是伤得重。”

我点点头:“那便好。”

他走近两步,伸手想握我,却在碰到我指尖前停住。

“秦家不能在此时翻脸。军饷案虽结,南境军中仍有余党未清,若镇南大将军此时生乱,边关会出事。”他说得艰难,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,“云绾,给我一点时间。你先不要入侯府,或者……先以侧夫人的名义安置,等局势稳下来,我一定……”

后面的话,我没有听清。

也或许,我根本不想听。

侧夫人。

我忽然想起谢怀璟曾经说,他可以让我做正妻,让苏妙凝入府为妾。他那时也说,这是最好的安排。

原来世上的男人到了两难处境,最先被委屈的,总是那个最安静、最懂事、最容易被劝的人。

我看着裴玄策,竟然笑了。

“裴玄策,你还记不记得,你在京城小院里同我说过什么?”

他脸色微白。

“你说,我不必再忍。你说伤我的人,不该仗着亲人二字被轻易原谅。你还说,我不必争任何位置。”

我的声音很轻,却每一个字都清楚:“可如今,你也要给我一个需要忍的位置。”

裴玄策眼底骤然泛红:“不是。云绾,我只是需要时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我点头,“你有你的难处,有侯府,有秦家,有南境军局。我都明白。”

他像是看见一线希望,急声道:“那你……”

“可我不想再做那个因为明白别人难处,所以一次次委屈自己的人了。”

屋里静得只剩烛火轻响。

我转身,从桌上拿起早已写好的和离书。其实在护卫带回消息那一刻,我便已经写好了。也许我从未真正放下过害怕,所以退路总比信任准备得更快。

裴玄策看见那封和离书,瞳孔微缩。

“姜云绾。”

“我不怪你。”我把和离书放到他面前,“你救过我,护过我,也真心待我好过。这些我都记得。但我不能因为你曾给过我一束光,就允许自己重新走进笼子。”

他眼眶红得厉害,却没有伸手接那封和离书。

“你要去哪里?”

我望向窗外。长街灯火还亮着,归云阁的牌匾在夜风里轻轻晃动。

“哪里都好。”我说,“只要不是别人的后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