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我选自己

我离开侯府势力范围那日，南境下了一场大雨。

裴玄策没有拦我。他只是让人送来一箱银两、两张地契，还有归云阁完整的契书。阿萝担心我不肯收，我却没有推辞。那不是恩赐，是我用一场婚事、一段信任、一次清醒换来的安身之物。我不会再为了所谓骨气，把自己逼到无路可走。

随银两一同送来的，还有裴玄策的信。

信中只有寥寥数语。

他说，秦家之事他会处理，侯府之乱他也会平。他说这一次是他负约，不敢求我等，也不敢求我原谅。最后一句，他写：愿你此后所行之路，皆由己心。

我看完，把信收进匣中。

不是珍藏，只是告别。

归云阁原本只是一座旧楼，临街，位置却好。起初我想将它卖掉，拿了银钱去更远的地方。可有一日，我站在二楼窗前，看见长街上商队往来，茶客坐满街边小摊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。

既然这里人来人往，消息如水，为什么不能把它做成茶楼？

阿萝听完，吓得险些打翻茶盏：“小姐，您要自己开店？”

“为何不可？”

“可您是……您从前是姜家嫡女，又是世子夫人。”

我笑了笑：“那都是从前。如今我只是姜云绾。”

张婶倒是比阿萝爽快，撸起袖子便说她会做几样拿手点心，南境人爱喝浓茶，她可以去学。裴玄策留下的护卫没有再跟着我，只暗中替我办妥户籍和商契。那些人很有分寸，办完事便退得干干净净，没有再打扰。

归云阁重新开张那日，门前只挂了一串红灯笼。

没有锣鼓，没有宾客，也没有谁替我撑场面。最初几日，来的人不多，许多人只是好奇，想看看那个被镇南侯世子带回又离开的京城女子，如今落魄成什么模样。

他们以为会看见一个怨妇。

可我每日坐在柜台后算账，见客便笑，遇到难缠的商贩也能不急不躁地把价钱压下来。有人故意问我是不是被侯府赶出来的，我便抬眼看他，笑着说：“客官若是来喝茶，我欢迎。若是来打听我的旧事，二两银子一盏茶，先付钱。”

那人被满堂哄笑声臊得脸红，后来倒成了归云阁常客。

日子一日日过去，归云阁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。

我在一楼卖茶，二楼设雅座，请说书先生讲南北商路见闻。商队经过时，会在这里歇脚；读书人来时，会在窗边议论时政；有时连军中小将也会换了常服来喝一碗凉茶，顺口说几句边关消息。

我发现自己很喜欢这样的日子。

忙，累，偶尔也会被账册逼得头疼，可每一枚铜钱都落在自己掌心，每一盏灯都是为自己的生意而亮。再没有人说我该让着谁，该顾全大局，该为了谁的难处委屈自己。

半年后，归云阁成了南境小有名气的消息茶楼。

那日午后，我正在二楼核账，阿萝忽然上来，神情有些复杂。

“小姐，裴世子来了。”

我笔尖一顿，很快又继续写完最后一笔。

“请他上来吧。”

裴玄策进门时，整个人清减了许多。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，眉眼仍旧清俊，只是从前那种锋利被磨去了一些，显得沉静而疲惫。

我们隔着一张茶桌坐下。

许久不见，竟没有想象中的尴尬。阿萝送来新茶，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

裴玄策看着楼下热闹的人声，轻声道：“归云阁很好。”

“是很好。”我笑了笑，“比我想象中还好。”

他沉默片刻，道：“秦家旧约已经退了。秦若鸢被送去边外养病，镇南大将军也交了兵权。侯府如今无人能再委屈你。”

我握着茶盏，听见这句话时，心中没有半分波澜。

原来有些曾经等不到的交代，等真的来了，也不过如此。

裴玄策看着我，眼底有压抑的期盼：“云绾，若你愿意……”

“裴玄策。”我打断他，语气很轻，“我如今过得很好。”

他剩下的话便停在喉间。

我知道他听懂了。

他低头笑了一下，笑意里有苦涩，却没有再逼我：“我知道。”

我们安静喝完一盏茶。临走时，他把茶钱放在桌上，足足一锭银子。我本想说太多了，后来又觉得没必要。做生意的人，哪有把银子往外推的道理。

裴玄策走到楼梯口，忽然回头：“你恨我吗？”

我想了想，摇头：“不恨。”

他眼底微亮。

我继续道：“可也不等了。”

那点光便慢慢暗下去。

他朝我点了点头，转身下楼。楼下有客人认出他，低声议论，可他没有停留，很快消失在长街人流里。

阿萝走到我身后，小声问：“小姐，您真的不后悔吗？”

我推开窗。

南境的风带着木棉花的气息吹进来，长街上商队正缓缓经过，骆铃声清脆悠远。归云阁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，楼下客人高声喊着添茶，张婶在后厨应了一嗓子，热闹得像人间烟火都落在了这里。

我忽然想起很多人。

想起母亲在城门口哭着问我是不是不要她了，想起姜行砚手里那只旧荷包，想起谢怀璟苍白着脸说他后悔，想起裴玄策在雨夜里把和离书推回去时泛红的眼。

从前我总把自己放在别人眼里。

我是姜家的女儿，便盼着父母疼我；我是姜行砚的妹妹，便盼着兄长信我；我是谢怀璟的未婚妻，便盼着他坚定选我；后来成了裴玄策的妻，又险些盼着他替我挡住所有风雨。

可一个人的价值，若总要等旁人来确认，便注定会在旁人的犹疑里反复碎裂。

我花了很久才明白，最安稳的位置，从来不是谁的正妻，不是谁的掌上明珠，也不是谁迟来的悔恨与偏爱。

而是我站在自己脚下的土地上，知道自己想要什么，也知道自己可以不要什么。

我笑着合上账册，对阿萝道：“有什么可后悔的？”

楼下又有客人喊掌柜。

我应了一声，提裙往楼下走去。阳光从窗外落在木阶上，明亮得像一条新路。

我曾以为，那盏错落到马奴脚边的鸳鸯灯，是我跌入泥里的开始。

后来才知道，它是我第一次，把自己从泥里捡起来。

我不再是谁被舍弃的女儿、被辜负的未婚妻、被安置的夫人。

我是姜云绾。

我选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