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养妹反噬
春猎宴后的第三日，京中风向彻底变了。
从前众人口中的姜家养女温柔可怜，一夜之间成了心肠歹毒的笑柄。她因一时羞恼惊了小皇孙的马，又在事发后反咬姜行砚，若不是侍卫搜出香丸，只怕连亲兄长都要替她背下罪名。
姜父被停职闭门思过，姜母病倒，姜府门前冷清得像一夜入了深冬。
这些消息传到小院时，我正在给兰草换盆。张婶说得眉飞色舞，阿萝听得连连解气，唯有我没什么反应。苏妙凝得到报应，我自然不替她惋惜，可姜府如何落魄，于我而言，也像隔了一层雨帘，看得见，却淋不到身上。
傍晚时，姜行砚来了。
他站在院外，没有让门房通传，只把一个匣子放在门口。阿萝拿进来时，脸色复杂：“小姐，是公子送来的。”
匣子里没有值钱东西，只有几封旧信和一只褪了色的平安结。
那平安结我认得。
三年前我失踪前，母亲亲手系在我腰间。后来我被渔户救起时，平安结已经断了，只剩一半被我藏在身上。另一半，我以为早被江水冲走了。
匣中还有姜行砚的信。
他写得很长，字迹却乱。信里说，当年我失踪后，他沿江寻了我七个月。最初他不肯回府，后来母亲病倒，父亲将他押回来。苏妙凝入府那段日子，姜家人人死气沉沉，只有她会哄母亲喝药，会陪父亲说话，也会在他深夜醉酒时劝他别再自责。
他说，他不是一开始就偏向苏妙凝的。只是日子久了，她太会哭，太会示弱，也太懂得在他愧疚时说一句“若姐姐还在就好了”。于是他渐渐把对我的亏欠，补到了她身上。
最后一页，他只写了一句。
“云绾，兄长知错，可我知道，你大约不会原谅我。”
我看完后，把信重新折好。
阿萝在旁边小声问：“小姐，要回信吗？”
我摇头。
姜行砚这封信，写得太迟了。迟到我已经不需要用他的愧疚证明自己曾受过委屈，也不需要用他的悔恨，换回一点迟来的公平。
夜里，裴玄策回来得很晚。
他身上带着宫中夜露的凉意，进门时先在外间换了衣裳，才走到我身边。我正在灯下看账册，桌上放着姜行砚送来的匣子。他看了一眼，没有多问。
“军饷案要收网了。”他道，“苏妙凝在狱中为了脱罪，供出了不少人，其中有一个名字，与姜府账房有关。”
我翻账册的手顿住。
“姜家真牵扯其中？”
“姜大人未必知情，但府中有人借姜家名义替外头传信。”裴玄策坐下，语气放缓，“我会查清，不会冤枉谁。”
我点头。
若是从前，我大约会急着替姜家辩白。可如今我只是觉得疲惫。姜府于我，像一座已经烧塌的旧宅，里面纵然还有几件旧物让我不舍，我也不会再冲进去替它挡火。
裴玄策看着我，忽然道：“南境那边来信，侯府催我回去。”
我抬眼。
烛火在他眼中跳了一下，他神色仍旧平静，可我莫名听出了几分迟疑。
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“军饷案结后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若你愿意，同我一起走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，屋里静了很久。
我想起他说过的木棉花，想起南境商道，想起他在雨中对我说不必急着信他。京中这座城有太多旧伤，姜府、谢怀璟、苏妙凝，甚至每一条长街都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，让我想起自己如何被舍弃。
或许离开，真的是一件好事。
“我若去了南境，算什么身份？”我问。
裴玄策看着我：“我的妻。”
他说得很稳。
我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。妻这个字，我曾从谢怀璟口中听过许多次，可那时他给我的，是正妻之位，也是他自以为可以安置苏妙凝的余地。裴玄策说这两个字时，没有施舍，也没有条件。
我本该安心。
可也许被伤过的人，总会在温暖靠近时先想起火烫。
我低声道：“裴玄策，我不想再同任何人争一个位置。”
他眉心微动。
我继续道：“在姜府，我争女儿的位置，争妹妹的位置，争未婚妻的位置。争到最后才发现，若旁人心里没有我，我便是争赢了，也不过是得一只空椅子。”
裴玄策沉默片刻，认真道：“你不必争。我既娶你，便不会让任何人越过你。”
我望着他，想问他可确定，却终究没有问出口。
有些承诺，问得太清楚，反而像逼人立誓。我不想再做那个攥着诺言不肯放的人。
我只是轻轻点头：“好。等京中事了，我随你去南境。”
裴玄策眼底像有光亮起，极淡，却真切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，放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南境归云阁的钥匙。原是我母亲留下的一处旧楼，临街，后院能住人。你若去了，不喜欢侯府，可以先住那里。”
我怔住：“你不让我直接入侯府？”
“侯府人多，规矩也多。”他语气平静，“你若不喜欢，我不勉强。”
我看着那枚铜钥匙，心头忽然发酸。
他似乎总能看见我没有说出口的害怕。害怕高门深宅，害怕又被安置到某个位置，害怕所谓妻子的名分背后，是另一座更华丽的牢笼。
我把钥匙握在掌心，轻声道：“谢谢。”
他笑了笑：“夫妻之间，不必总说谢。”
我也笑了，却没有反驳。
几日后，苏妙凝的案子定下。她惊扰皇孙，构陷姜家嫡子，又牵出军饷案中的传信之事，虽因未造成大祸暂免死罪，却被判流放三千里。押解出城那日，许多人去看热闹。
我没有去。
倒是阿萝回来说，苏妙凝一路哭喊，说自己不是故意的，说姜家不能不要她。姜母想追上去，被姜父拦下，两人在城门口争执，最后双双被人扶回府。姜行砚站在远处，从始至终没有上前。
我听完，只问：“天气好吗？”
阿萝愣了愣：“好，日头很大。”
我点头，把账册翻过一页。
苏妙凝走的那一日，京城晴空万里。
而我也终于要离开这座困了我许久的城。
出发前一晚，谢怀璟来了。
他站在院门外，整个人瘦了许多，眼下青黑，再没有从前温润公子的从容。他说想见我最后一面。裴玄策没有替我回绝，只把选择交给我。
我想了想，还是走了出去。
谢怀璟看见我时，眼眶一下红了：“云绾，我听说你要随他去南境。”
“是。”
他喉结滚动，许久才哑声道：“若我说，我后悔了呢？”
夜风吹过巷口，我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轻，轻得像一片落叶，甚至激不起我心底半点涟漪。
“那便后悔吧。”我说，“与我无关了。”
谢怀璟眼中最后一点光暗下去。
我转身回院时，看见裴玄策站在槐树下等我。月色落在他肩头，像一层薄霜。他没有问谢怀璟说了什么，只朝我伸出手。
这一次，我没有犹豫。
我把手放进他掌心，随他一同往屋里走去。
身后的院门缓缓合上，将旧人旧事都关在了门外。
从前众人口中的姜家养女温柔可怜，一夜之间成了心肠歹毒的笑柄。她因一时羞恼惊了小皇孙的马，又在事发后反咬姜行砚，若不是侍卫搜出香丸，只怕连亲兄长都要替她背下罪名。
姜父被停职闭门思过，姜母病倒，姜府门前冷清得像一夜入了深冬。
这些消息传到小院时，我正在给兰草换盆。张婶说得眉飞色舞，阿萝听得连连解气，唯有我没什么反应。苏妙凝得到报应，我自然不替她惋惜，可姜府如何落魄，于我而言，也像隔了一层雨帘，看得见，却淋不到身上。
傍晚时，姜行砚来了。
他站在院外，没有让门房通传，只把一个匣子放在门口。阿萝拿进来时，脸色复杂：“小姐，是公子送来的。”
匣子里没有值钱东西，只有几封旧信和一只褪了色的平安结。
那平安结我认得。
三年前我失踪前，母亲亲手系在我腰间。后来我被渔户救起时，平安结已经断了，只剩一半被我藏在身上。另一半，我以为早被江水冲走了。
匣中还有姜行砚的信。
他写得很长，字迹却乱。信里说，当年我失踪后，他沿江寻了我七个月。最初他不肯回府，后来母亲病倒，父亲将他押回来。苏妙凝入府那段日子，姜家人人死气沉沉，只有她会哄母亲喝药，会陪父亲说话，也会在他深夜醉酒时劝他别再自责。
他说，他不是一开始就偏向苏妙凝的。只是日子久了，她太会哭，太会示弱，也太懂得在他愧疚时说一句“若姐姐还在就好了”。于是他渐渐把对我的亏欠，补到了她身上。
最后一页，他只写了一句。
“云绾，兄长知错，可我知道，你大约不会原谅我。”
我看完后，把信重新折好。
阿萝在旁边小声问：“小姐，要回信吗？”
我摇头。
姜行砚这封信，写得太迟了。迟到我已经不需要用他的愧疚证明自己曾受过委屈，也不需要用他的悔恨，换回一点迟来的公平。
夜里，裴玄策回来得很晚。
他身上带着宫中夜露的凉意，进门时先在外间换了衣裳，才走到我身边。我正在灯下看账册，桌上放着姜行砚送来的匣子。他看了一眼，没有多问。
“军饷案要收网了。”他道，“苏妙凝在狱中为了脱罪，供出了不少人，其中有一个名字，与姜府账房有关。”
我翻账册的手顿住。
“姜家真牵扯其中？”
“姜大人未必知情，但府中有人借姜家名义替外头传信。”裴玄策坐下，语气放缓，“我会查清，不会冤枉谁。”
我点头。
若是从前，我大约会急着替姜家辩白。可如今我只是觉得疲惫。姜府于我，像一座已经烧塌的旧宅，里面纵然还有几件旧物让我不舍，我也不会再冲进去替它挡火。
裴玄策看着我，忽然道：“南境那边来信，侯府催我回去。”
我抬眼。
烛火在他眼中跳了一下，他神色仍旧平静，可我莫名听出了几分迟疑。
“什么时候走？”
“军饷案结后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若你愿意，同我一起走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，屋里静了很久。
我想起他说过的木棉花，想起南境商道，想起他在雨中对我说不必急着信他。京中这座城有太多旧伤，姜府、谢怀璟、苏妙凝，甚至每一条长街都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，让我想起自己如何被舍弃。
或许离开，真的是一件好事。
“我若去了南境，算什么身份？”我问。
裴玄策看着我：“我的妻。”
他说得很稳。
我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。妻这个字，我曾从谢怀璟口中听过许多次，可那时他给我的，是正妻之位，也是他自以为可以安置苏妙凝的余地。裴玄策说这两个字时，没有施舍，也没有条件。
我本该安心。
可也许被伤过的人，总会在温暖靠近时先想起火烫。
我低声道：“裴玄策，我不想再同任何人争一个位置。”
他眉心微动。
我继续道：“在姜府，我争女儿的位置，争妹妹的位置，争未婚妻的位置。争到最后才发现，若旁人心里没有我，我便是争赢了，也不过是得一只空椅子。”
裴玄策沉默片刻，认真道：“你不必争。我既娶你，便不会让任何人越过你。”
我望着他，想问他可确定，却终究没有问出口。
有些承诺，问得太清楚，反而像逼人立誓。我不想再做那个攥着诺言不肯放的人。
我只是轻轻点头：“好。等京中事了，我随你去南境。”
裴玄策眼底像有光亮起，极淡，却真切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，放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南境归云阁的钥匙。原是我母亲留下的一处旧楼，临街，后院能住人。你若去了，不喜欢侯府，可以先住那里。”
我怔住：“你不让我直接入侯府？”
“侯府人多，规矩也多。”他语气平静，“你若不喜欢，我不勉强。”
我看着那枚铜钥匙，心头忽然发酸。
他似乎总能看见我没有说出口的害怕。害怕高门深宅，害怕又被安置到某个位置，害怕所谓妻子的名分背后，是另一座更华丽的牢笼。
我把钥匙握在掌心，轻声道：“谢谢。”
他笑了笑：“夫妻之间，不必总说谢。”
我也笑了，却没有反驳。
几日后，苏妙凝的案子定下。她惊扰皇孙，构陷姜家嫡子，又牵出军饷案中的传信之事，虽因未造成大祸暂免死罪，却被判流放三千里。押解出城那日，许多人去看热闹。
我没有去。
倒是阿萝回来说，苏妙凝一路哭喊，说自己不是故意的，说姜家不能不要她。姜母想追上去，被姜父拦下，两人在城门口争执，最后双双被人扶回府。姜行砚站在远处，从始至终没有上前。
我听完，只问：“天气好吗？”
阿萝愣了愣：“好，日头很大。”
我点头，把账册翻过一页。
苏妙凝走的那一日，京城晴空万里。
而我也终于要离开这座困了我许久的城。
出发前一晚，谢怀璟来了。
他站在院门外，整个人瘦了许多，眼下青黑，再没有从前温润公子的从容。他说想见我最后一面。裴玄策没有替我回绝，只把选择交给我。
我想了想，还是走了出去。
谢怀璟看见我时，眼眶一下红了：“云绾，我听说你要随他去南境。”
“是。”
他喉结滚动，许久才哑声道：“若我说，我后悔了呢？”
夜风吹过巷口，我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轻，轻得像一片落叶，甚至激不起我心底半点涟漪。
“那便后悔吧。”我说，“与我无关了。”
谢怀璟眼中最后一点光暗下去。
我转身回院时，看见裴玄策站在槐树下等我。月色落在他肩头，像一层薄霜。他没有问谢怀璟说了什么，只朝我伸出手。
这一次，我没有犹豫。
我把手放进他掌心，随他一同往屋里走去。
身后的院门缓缓合上，将旧人旧事都关在了门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