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谢郎失态

蓝猫淘气 2937字 2026-06-16 17:24:36
谢怀璟并没有立刻离开。

听阿萝说,他在街口站了很久,起初还顾着谢家公子的体面,只让小厮递话,说有要事同我商议。后来小厮被裴玄策的人挡回去,他便亲自往小院来,却又在看见门口佩刀护卫时停住脚步。

他大约已经知道了裴玄策的身份。

这世上有些人,失去时未必觉得可惜,只有等失去的东西忽然变得高不可攀,才会生出不甘。

我没有见他。

傍晚时,裴玄策带我去了城中布庄。他说我从姜府带出来的衣裳太少,既然暂时住在京中,总要添置几件。我原本不愿麻烦,可他说得很自然,仿佛丈夫给新妇置衣,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布庄掌柜见了裴玄策腰间玉令,态度恭敬得近乎小心。京中消息传得快,上午姜家上门闹事,下午便已经有人知道,姜家嫡女嫁的不是马奴,而是微服入京的镇南侯世子。

我站在一排锦缎前,指尖刚落到一匹月白软缎上,身后便传来一道娇柔声音。

“掌柜的,这匹布我要了。”

我不用回头,也知道是谁。

苏妙凝扶着丫鬟走进来,脸上还带着薄薄脂粉,遮住了白日挨打留下的红痕。她身后跟着姜行砚,神情比往日沉默许多,再往后,是谢怀璟。

我没想到他们会在一处。

谢怀璟看见我时,脚步明显顿住。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,又很快看向站在我身侧的裴玄策,眼底情绪翻涌,像是难堪,又像是不甘。

苏妙凝却像没瞧见这些,只走到我面前,轻轻一笑:“姐姐也喜欢这匹料子吗?我过几日要随母亲赴宴,正缺一身月白衣裳。姐姐如今已是世子夫人,想要什么没有,便让给我吧。”

她仍是从前那副语气,柔软,体贴,又理所当然。

仿佛只要她开口,我就该让。

我捏住布角,没有松手:“凡事总有先来后到。”

苏妙凝眼眶微红,转头看向姜行砚:“兄长,我只是觉得这料子适合赴宴,并不是非要同姐姐争。”

姜行砚张了张嘴,若是从前,他此刻早该让我让步了。可白日里那一道血痕似乎终于在他心里留下了影子,他看了看苏妙凝,又看了看我,最终只是皱眉道:“既是云绾先看上的,便让掌柜再取一匹相近的。”

苏妙凝脸色微僵。

我也有些意外。

谢怀璟却在此时开口,语气仍带着从前对我的熟稔责备:“云绾,不过一匹布,你何必让场面难看?妙凝身子不好,你从前便总同她争,如今既然已经嫁人,更该大度些。”

我抬眼看他。

他大约是习惯了这样评判我,说完后甚至没有觉得哪里不妥。仿佛我嫁没嫁人,都仍该站在原处,等他一句话便低头。

裴玄策轻轻笑了一声。

谢怀璟的脸色立刻沉下去:“世子笑什么?”

裴玄策道:“我只是好奇,谢公子以什么身份,教我的夫人大度?”

这话落下,布庄里安静了一瞬。

谢怀璟被“我的夫人”四个字刺得脸色发白,手指紧紧攥住袖口:“世子与云绾成婚仓促,京中人人都知其中内情。她不过是一时赌气,未必真愿意做你的夫人。”

裴玄策没有动怒,只偏头看我:“是吗?”

他问得很轻,甚至带着一点纵容,像是真的把答案交到我手里。

我迎着谢怀璟的目光,平静道:“谢公子,我已嫁人。往后见面,你该称我一声裴夫人。”

谢怀璟眼底最后一点侥幸,终于碎了。

“姜云绾。”他声音发哑,“你真要与我走到这一步?”

我听着这句话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春日。那时我们还小,他在姜府桃树下替我捡起风筝,说将来等我嫁去谢家,也要在院子里种一株桃树。我曾真心相信过,那会是我一生归处。

可如今再想,竟像别人的故事。

我说:“不是我要走到这一步,是你早就松了手。”

谢怀璟的神情一震。

苏妙凝见他失态,眼底掠过一丝慌乱,立刻轻声道:“谢公子,姐姐还在气头上,你别同她计较。她从前最在意你,如今说这些,不过是……”

“不过是什么?”我打断她,“不过是欲擒故纵?不过是争风吃醋?苏妙凝,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该围着你转,只要我不让,便是我恶毒?”

她脸色一白,眼泪立刻涌上来:“姐姐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若是从前,谢怀璟和姜行砚大概又要护她。可这一次,裴玄策站在我身侧,掌柜和伙计都垂首不敢插话,连姜行砚也没有第一时间开口。

苏妙凝的眼泪落得有些尴尬。

裴玄策唤来掌柜:“这匹布包起来。”

掌柜忙不迭应声。

苏妙凝咬了咬唇,还想说什么,却被姜行砚轻轻按住手腕。他看着她,声音很低:“妙凝,够了。”

她怔住,眼里满是不敢置信。

谢怀璟却像没听见旁人的动静,只死死看着我。他忽然上前一步,声音低得近乎哀求:“云绾,我们谈谈。只要你愿意,我可以去姜家重新提亲。裴世子身份再贵,也不是你从前想嫁的人。你不能因为一时怨我,就把一辈子搭进去。”

我还未回答,裴玄策已挡在我身前。

他比谢怀璟高出半寸,眉目冷下来时,压迫感极重。

“谢公子似乎忘了,强求有夫之妇,传出去并不好听。”

谢怀璟怒极反笑:“世子当真以为自己赢了?她与我自幼相识,喜欢了我这么多年。你不过是趁她伤心时捡了便宜。”

我听得心头一阵钝痛,却不是因为旧情,而是因为我忽然明白,谢怀璟从未真正看清过我。他以为我多年喜欢,是他永远可以回头索取的底气;他以为我受了伤,就一定会在原地等他施舍一点温情。

我从裴玄策身后走出来。

“谢怀璟,你错了。我喜欢过你,不代表我会一直喜欢你。我从前想嫁你,也不代表你永远有资格娶我。”

他唇色一白。

我继续道:“你今日不甘心,不是因为还爱我,而是因为你发现,我没有如你所想那般哭着回头。你更不能接受的是,那个被你当众推开的女子,转身嫁给了你得罪不起的人。”

谢怀璟像是被我戳中心事,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。

布庄外有人停步围观,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。谢怀璟向来最重体面,此刻却被我当众拆穿,整个人僵在原地,连反驳都显得无力。

苏妙凝忽然哭出声:“姐姐,你为何要把话说得这样难听?谢公子只是担心你。”

我看向她,淡声道:“他担心我,便不会在水榭上逼我认命。你心疼他,不如嫁他。”

这句话落下,苏妙凝脸色骤变,谢怀璟也下意识看向她。

那一瞬间,他们两人的慌乱都清楚得可笑。

姜行砚站在一旁,终于像是看懂了什么。他的目光在谢怀璟和苏妙凝之间来回,眉心越皱越紧,最后什么都没说,只转身往外走。

苏妙凝急忙追了两步:“兄长!”

姜行砚没有回头。

谢怀璟也终于回过神,像是想伸手拉我,却被裴玄策的护卫拦住。他眼眶微红,声音低哑:“云绾,你会后悔的。”
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。

从姜府到谢家,从亲人到旧爱,他们似乎都笃定我会后悔。后悔不够忍让,后悔离开他们,后悔没有接受他们迟来的施舍。

可我不会。

裴玄策付了银钱,接过掌柜包好的布,又顺手把我方才多看了两眼的几匹料子一并买下。他做这些时神情自然,仿佛没有听见身后谢怀璟压抑的呼吸。

出门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
街上灯火渐起,风里带着糕点铺的甜香。裴玄策把一只油纸包递给我,我打开一看,是桂花糕。

我有些诧异:“你何时买的?”

“方才来布庄前。”他说,“你上回看了一眼。”

我怔了怔。

不过是在路过糕点铺时多看了一眼,连我自己都没放在心上。

裴玄策没有看我,只望着前方灯火,语气很淡:“姜云绾,你不必一直记着别人如何舍弃你。往后,也可以试着记一记,有人把你随口喜欢的东西放在心上。”

我低头看着掌心的桂花糕,热气透过油纸传来,暖得我指尖微微发烫。

那一刻,我忽然很想相信,他与那些人是不一样的。

可我只是轻声说:“裴玄策,别轻易对我太好。”

他停下脚步,侧头看我。

我望着长街尽头摇晃的灯火,声音很轻:“我怕我会当真。”

他沉默许久,才道:“那便当真。”

我心口一颤,没有再说话。

身后不远处,谢怀璟仍站在布庄门口,像一尊被夜色冻住的石像。可我没有回头。

这一次,我真的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