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生辰空府

蓝猫淘气 2678字 2026-06-16 17:24:36
我成婚后的第三日,姜家终于找上门来。

那日清晨,我正在院中晾书。裴玄策不知去了何处,只说午前会回来。小院里只有我、阿萝,还有帮忙做饭的张婶。春光落在槐树叶上,细碎地洒了一地,我难得觉得日子可以这样安静地往前走。

可这份安静没有维持太久。

院门被人一脚踹开时,我手中的书页被风掀起,纸声哗啦作响。姜行砚最先冲进来,身后跟着父亲、母亲和苏妙凝。父亲脸色铁青,母亲眼眶红肿,苏妙凝则躲在姜行砚身后,像是被这破败院落吓着了。

父亲一进门,目光先扫过窗上的喜字和廊下未撤的红绸,脸色顿时更沉。

“姜云绾,你还真敢嫁!”

我合上书,站起身:“父亲不是早说,这只是闹剧吗?既然是闹剧,何必亲自来一趟。”

父亲被我噎得脸色发青,怒道:“无媒无聘,无父母之命,你这算什么成婚?你是姜家嫡女,竟跟一个来历不明的马奴私奔,姜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。”

母亲上前拉我的手,泪水一下落了下来:“云绾,跟娘回去,好不好?你爹只是气急了,心里还是疼你的。你一个娇养长大的姑娘,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,往后日子怎么过?”

我低头看着她握住我的手。

她的手很温暖,从前我病中梦醒,最想念的便是这双手。可真正回到姜府后,这双手更多时候是在替苏妙凝拭泪,替她理发,替她挡下我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委屈。

我慢慢抽回手:“这里很好。”

母亲一怔。

姜行砚看着我,眉头紧锁,语气里压着火:“云绾,你别再犟了。妙凝生辰那日,我们只是想让她开心些,并非故意不带你。你若因此赌气嫁人,未免太不懂事。”

我笑了笑:“兄长到现在还觉得,我是因为你们没带我去灵泉寺才赌气?”

“不然呢?”他声音沉下来,“难道你真看上那个马奴了?”

我还未开口,苏妙凝便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,柔声道:“兄长,别这样说姐姐。姐姐心里苦,我都明白。若姐姐还气我,我给她赔罪就是。”

她说着,竟真上前两步,朝我屈膝。

“姐姐,都是我的错。若不是我病了,父亲母亲和兄长也不会忽略你。你同我们回去吧,只要你肯回家,往后我什么都让着你。”

她说得情真意切,眼中泪光盈盈。若不是我早已吃过太多次亏,几乎也要以为她是真心悔过。

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,没有动。

她却主动攥住我的手腕,指尖看似柔弱,指甲却狠狠掐进我皮肉里。疼痛传来的一瞬,她凑近我,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道:“姐姐,你就算嫁出来又如何?父亲母亲还是会带你回去,姜家也永远不会不要我。”

我垂眼看她。

下一刻,我反手甩了她一巴掌。

清脆的声响让整个院子都静了。

苏妙凝捂着脸跌坐在地,眼泪立刻滚落下来:“姐姐,我只是想扶你,你为何打我?”

母亲惊呼着扑过去,姜行砚也猛地变了脸:“姜云绾!”

父亲更是怒不可遏,扬手便朝我打来。

我站在原地,没有躲。

从前他不是没罚过我。苏妙凝说我偷她玉佩那次,他罚我跪祠堂一夜;苏妙凝说我推她落水那次,他让我在雨里跪到天亮。他每一次都说,等我知错就好。可我没有错,便只能一次次跪到所有人都觉得我性情顽劣。

掌风落下的一瞬,我闭了闭眼。

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。

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闪入院中,稳稳扣住了父亲的手腕。父亲痛得脸色一变,怒声道:“放肆!你是什么人,敢对朝廷命官动手!”

院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,冷淡得像结了霜。

“我倒想问问,姜大人为何要对我的夫人动手。”

我猛地睁开眼。

裴玄策站在院门口。

他今日没有穿那身青布衣,而是一袭玄色锦袍,腰间垂着一枚玉令,发束银冠,眉眼间再没有半点马奴的低微。院外跟着数名黑衣护卫,个个佩刀而立,气息沉稳,绝非寻常家丁。

父亲原本还想斥骂,可当他的目光落到裴玄策腰间那枚玉令上时,脸色骤然变了。

“镇南侯府的玄麟令……”父亲声音发紧,“你到底是谁?”

裴玄策走到我身侧,先看了一眼我的手腕。那里被苏妙凝掐出几道深红痕迹,他眸色微沉,却没有当场发作,只抬手将我护到身后。

“裴玄策。”

父亲瞳孔一缩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。

姜行砚也僵在原地,喃喃道:“镇南侯世子?”

苏妙凝脸上还挂着泪,神情却一瞬间空白了。母亲扶着她,嘴唇动了动,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。

满院风声都静下来。

他们看不起的马奴,原来是镇南侯世子。那个他们以为我赌气嫁下贱人的笑话,转眼成了姜家高攀不起的亲事。

父亲脸上青白交错,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:“世子既是贵人,为何要隐瞒身份,诱我女儿做出这等荒唐事?”

裴玄策淡淡道:“姜大人说错了。是姜小姐当众问我可愿娶她,也是我亲自登门迎她。此事从头到尾,荒唐的不是她。”

父亲脸色难看,却不敢再像方才那样放肆。

姜行砚的目光落到我手腕上,终于像是发现了什么。他快步上前,一把抓住苏妙凝的手。她指甲上还沾着一点淡淡血痕,来不及藏。

“妙凝。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“方才是你掐她?”

苏妙凝脸色一白,慌忙缩手:“兄长,我没有,我只是太着急了……”

若是从前,姜行砚必定会立刻相信她。可这一次,他盯着她看了很久,眼底第一次浮出迟疑。

我没有再看他们。

裴玄策侧首问我:“可要他们留下?”

我摇头。

他便转身,语气平静却不容抗拒:“送客。”

父亲脸上无光,母亲还想说什么,却被护卫挡住。她隔着几步看我,泪水不断落下:“云绾,你当真不跟娘回去?”

我看着她,忽然想起生辰那日空荡荡的姜府,想起自己穿着嫁衣走过门槛时无人相送。

“母亲。”我轻声道,“我已经没有家可回了。”

母亲身形一晃,脸色瞬间惨白。

姜家人离开后,院门重新合上。方才还喧闹的院子恢复安静,红绸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可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断了。

裴玄策站在我身侧,许久没有说话。直到我想抽回手,他才低声道:“疼吗?”

我这才发现,他一直轻轻托着我的手腕,没有碰到伤处。

我摇头:“不疼。”

他看了我一眼,显然不信,却没有拆穿,只吩咐阿萝去取药。等药膏涂上来,清凉一点点压过刺痛,我才后知后觉地觉得眼眶发酸。

裴玄策在我面前蹲下,动作很慢,像怕惊着我。

“姜云绾。”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唤我的名字,“往后若有人再对你动手,不必忍。”

我看着他,喉间微哽。

“若那人是我的亲人呢?”

他沉默片刻,道:“伤你的人,便不该仗着亲人二字,被你轻易原谅。”

这句话像一枚石子,落进我心里那潭死水。

我低下头,许久才轻声说:“裴玄策,你究竟是谁?”

他看着我,眼底没有躲闪。

“镇南侯世子,奉旨入京查军饷失窃案。先前遇刺,为避耳目,才藏身姜府马棚。”

我怔了怔,忽然想笑:“所以我随手捡的,不是马奴,是世子?”

他也笑了,眉眼终于柔和下来:“若你后悔,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
我望着窗上那个尚未褪色的喜字,慢慢摇头。

“我不后悔。”

话音落下时,院外忽然有护卫来报:“世子,谢公子在街口徘徊许久,似乎想见夫人。”

裴玄策看向我。

我垂眼抚过腕上的药痕,平静道:“不见。”

从前我总怕谢怀璟不来。

如今他来了,我却已经不想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