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马奴有名
花轿没有进偏巷，也没有在无人处停下。
裴玄策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看清楚，这一场被姜家视作丑闻的婚事，并不是我偷偷摸摸从府里逃出来的笑话。轿夫抬着八抬大轿，沿着京中最热闹的长街一路往南，喜乐声吹得极响，红纸包着的喜钱洒了一路，连街边卖糖人的老翁都忍不住探头来看。
我坐在轿中，听见外头议论声一阵高过一阵。
有人说我疯了，有人说姜家怕是要气死，也有人压低声音猜，那马奴究竟从哪里来的银子，竟能把迎亲办得这样体面。
我垂眼看着掌心。
方才裴玄策牵我上轿时，他的掌心很稳，指腹有常年握缰留下的薄茧。那不像谢怀璟养尊处优的手，也不像姜行砚执笔习武却被细心养护的手。可奇怪的是，正是那样一只粗粝的手，让我在满城目光里没有发抖。
花轿最后停在城西一处小院前。
院子不大，门前两株槐树抽了新芽，院墙上挂着红绸，窗棂上贴着喜字。比起姜府的雕梁画栋，这里简陋得近乎寒酸，可我下轿时，竟觉得呼吸都轻了许多。
裴玄策站在轿旁，替我掀开帘子，却没有立刻扶我。
他隔着盖头低声问：“姜小姐，到了。”
我听见他仍旧唤我姜小姐，不知为何，心里微微一松。至少他没有趁这一场荒唐婚事，理所当然地将我视作囊中之物。
我扶着轿门下来，裙摆扫过门槛时，院中几个临时请来的婆子齐声道喜。她们脸上笑意热闹，却并不谄媚，像只是收了银钱来办一场寻常喜事。阿萝跟在我身后，眼睛红红的，却还是强撑着替我理好裙摆。
院中摆了两桌酒席，不算丰盛，却样样热气腾腾。裴玄策没有请许多宾客，除了几个抬轿奏乐的人，便只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帮忙张罗。她见我进门，笑着递来一只包了红枣桂圆的绣袋，说新娘子进门讨个好彩头。
我接过时，鼻尖忽然一酸。
在姜府时，我曾以为自己出嫁那日，母亲会亲手为我盖盖头，兄长会背我过门槛，父亲会沉着脸叮嘱夫家好好待我。可我真正出嫁时，姜府空无一人，连一句像样的送嫁话都没有。
如今一个陌生妇人的一句讨彩头，反倒让我生出几分迟来的委屈。
裴玄策似乎察觉了什么，侧身替我挡住旁人的目光，低声道：“若累了，先进去歇着。外头有我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进了新房，我才发现屋里布置得很用心。桌上燃着红烛，床帐是新换的，墙边摆着一只不大的箱笼，里头放着几匹素净却柔软的布料。窗台上还有一盆兰草，花苞未开，叶片却被擦得很干净。
阿萝扶我坐下，终于忍不住小声道：“小姐，他不像马奴。”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从茶肆那张纸条开始，我便隐约觉得裴玄策不像一个普通马奴。一个马奴，写不出那样锋利端正的字；一个马奴，也不该在谢怀璟当街羞辱时，仍能从容得像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。
可他是谁，又为何在姜府马棚，我如今都没有追问的立场。说到底，我嫁他不是因为情深义重，而是因为我要离开姜家。我们之间，是一场各取所需的逃离。
黄昏时，外头酒席散了，院里安静下来。
裴玄策推门进来时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他换下了迎亲的喜服，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，眉眼间少了几分迎亲时的锋利，倒又像初见那日蹲在马棚旁的人。
他将汤放到桌上，隔着几步停下：“折腾了一日，先吃些东西。”
我掀开盖头，抬眼看他。
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脸。他眉骨略高，眼窝深，鼻梁挺直，唇色偏淡，算不得谢怀璟那样温润如玉，却有一种沉静的英气。若不是衣着朴素，实在很难让人把他同马奴二字联系在一起。
我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他看着我，像是早知我会问这个问题。
“裴玄策。”
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落下时，很平静，却让我心口微微一跳。京中姓裴的人不少，可敢取玄策二字的，绝不会是寻常寒门。
我没有追问，只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银票，推到桌上：“今日迎亲的钱，应当已经花了不少。这些你先收着，往后若要离京，也好安身。”
裴玄策扫了一眼银票，没接。
“姜小姐觉得，我娶你是为了这些？”
我怔住：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他走近两步，将银票重新推回我面前，语气很淡，却并不让人难堪：“娶妻的钱，不该由妻子出。今日既是我来迎你，便没有让你补银子的道理。”
我指尖微顿。
在姜府，所有人都说我是闹，是倔，是不懂事。谢怀璟觉得许我正妻之位已是恩赐，父母觉得我该为了家宅安宁忍让苏妙凝。可眼前这个与我不过见过两次的人，却在这样微末的小事上，给了我许久未曾得到的体面。
我低声道：“你不怕吗？姜家不会善罢甘休，谢怀璟也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。”
裴玄策抬眼看我：“怕。”
我没料到他答得这样坦白。
他淡淡一笑：“可更怕你后悔。若你明日要回姜府，我也不会拦你。”
我看着红烛跳动的火苗，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良久，我才说：“我不会回去。我只是想离开那里，越远越好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裴玄策的声音低下来：“那我带你离开。”
他没有说会护我一生，也没有说那些听起来漂亮却虚浮的诺言。可这一句简单的话，却比谢怀璟从前许下的海誓山盟更让我安心。
那夜，他睡在外间。
临出门前，他停在屏风旁，背对着我道：“今日成婚仓促，许多礼数不周。若你心中介意，等日后安定，我再补你一场。”
我坐在床边，看着他被烛光拉长的影子，轻声问：“你为何愿意帮我？”
他沉默许久，才道：“半月前，城外破庙，你让丫鬟留下过一包干粮和一瓶伤药。”
我愣了愣。
那日我随母亲去灵泉寺上香，回程时曾在破庙避雨。庙里确实有个衣衫褴褛的伤者，我以为是流民，便让阿萝留了些东西。那时母亲还说，京中流民多得很，我救不过来，让我别多管闲事。
我没想到，那人是他。
“你还记得？”
“记得。”裴玄策侧过脸，半边眉眼隐在暗处，“你随手给人的善意，我记了很久。”
我一时说不出话。
他没有再多言，替我合上门。屋外夜风穿过槐树，枝叶轻响，像有人替我将前尘一页页翻过去。
我躺在陌生的床榻上，竟久违地睡了一个安稳觉。
只是我不知道，同一夜的茶肆二楼，有人朝裴玄策跪下行礼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世子，军饷案有眉目了。姜府那边，恐怕也快查到您身上了。”
而裴玄策只是望着院中红烛，许久才道：“先不急。”
“可是侯爷那边……”
“我说，先不急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不容置疑。
裴玄策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看清楚，这一场被姜家视作丑闻的婚事，并不是我偷偷摸摸从府里逃出来的笑话。轿夫抬着八抬大轿，沿着京中最热闹的长街一路往南，喜乐声吹得极响，红纸包着的喜钱洒了一路，连街边卖糖人的老翁都忍不住探头来看。
我坐在轿中，听见外头议论声一阵高过一阵。
有人说我疯了，有人说姜家怕是要气死，也有人压低声音猜，那马奴究竟从哪里来的银子，竟能把迎亲办得这样体面。
我垂眼看着掌心。
方才裴玄策牵我上轿时，他的掌心很稳，指腹有常年握缰留下的薄茧。那不像谢怀璟养尊处优的手，也不像姜行砚执笔习武却被细心养护的手。可奇怪的是，正是那样一只粗粝的手，让我在满城目光里没有发抖。
花轿最后停在城西一处小院前。
院子不大，门前两株槐树抽了新芽，院墙上挂着红绸，窗棂上贴着喜字。比起姜府的雕梁画栋，这里简陋得近乎寒酸，可我下轿时，竟觉得呼吸都轻了许多。
裴玄策站在轿旁，替我掀开帘子，却没有立刻扶我。
他隔着盖头低声问：“姜小姐，到了。”
我听见他仍旧唤我姜小姐，不知为何，心里微微一松。至少他没有趁这一场荒唐婚事，理所当然地将我视作囊中之物。
我扶着轿门下来，裙摆扫过门槛时，院中几个临时请来的婆子齐声道喜。她们脸上笑意热闹，却并不谄媚，像只是收了银钱来办一场寻常喜事。阿萝跟在我身后，眼睛红红的，却还是强撑着替我理好裙摆。
院中摆了两桌酒席，不算丰盛，却样样热气腾腾。裴玄策没有请许多宾客，除了几个抬轿奏乐的人，便只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帮忙张罗。她见我进门，笑着递来一只包了红枣桂圆的绣袋，说新娘子进门讨个好彩头。
我接过时，鼻尖忽然一酸。
在姜府时，我曾以为自己出嫁那日，母亲会亲手为我盖盖头，兄长会背我过门槛，父亲会沉着脸叮嘱夫家好好待我。可我真正出嫁时，姜府空无一人，连一句像样的送嫁话都没有。
如今一个陌生妇人的一句讨彩头，反倒让我生出几分迟来的委屈。
裴玄策似乎察觉了什么，侧身替我挡住旁人的目光，低声道：“若累了，先进去歇着。外头有我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进了新房，我才发现屋里布置得很用心。桌上燃着红烛，床帐是新换的，墙边摆着一只不大的箱笼，里头放着几匹素净却柔软的布料。窗台上还有一盆兰草，花苞未开，叶片却被擦得很干净。
阿萝扶我坐下，终于忍不住小声道：“小姐，他不像马奴。”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从茶肆那张纸条开始，我便隐约觉得裴玄策不像一个普通马奴。一个马奴，写不出那样锋利端正的字；一个马奴，也不该在谢怀璟当街羞辱时，仍能从容得像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。
可他是谁，又为何在姜府马棚，我如今都没有追问的立场。说到底，我嫁他不是因为情深义重，而是因为我要离开姜家。我们之间，是一场各取所需的逃离。
黄昏时，外头酒席散了，院里安静下来。
裴玄策推门进来时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他换下了迎亲的喜服，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，眉眼间少了几分迎亲时的锋利，倒又像初见那日蹲在马棚旁的人。
他将汤放到桌上，隔着几步停下：“折腾了一日，先吃些东西。”
我掀开盖头，抬眼看他。
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脸。他眉骨略高，眼窝深，鼻梁挺直，唇色偏淡，算不得谢怀璟那样温润如玉，却有一种沉静的英气。若不是衣着朴素，实在很难让人把他同马奴二字联系在一起。
我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他看着我，像是早知我会问这个问题。
“裴玄策。”
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落下时，很平静，却让我心口微微一跳。京中姓裴的人不少，可敢取玄策二字的，绝不会是寻常寒门。
我没有追问，只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银票，推到桌上：“今日迎亲的钱，应当已经花了不少。这些你先收着，往后若要离京，也好安身。”
裴玄策扫了一眼银票，没接。
“姜小姐觉得，我娶你是为了这些？”
我怔住：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他走近两步，将银票重新推回我面前，语气很淡，却并不让人难堪：“娶妻的钱，不该由妻子出。今日既是我来迎你，便没有让你补银子的道理。”
我指尖微顿。
在姜府，所有人都说我是闹，是倔，是不懂事。谢怀璟觉得许我正妻之位已是恩赐，父母觉得我该为了家宅安宁忍让苏妙凝。可眼前这个与我不过见过两次的人，却在这样微末的小事上，给了我许久未曾得到的体面。
我低声道：“你不怕吗？姜家不会善罢甘休，谢怀璟也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。”
裴玄策抬眼看我：“怕。”
我没料到他答得这样坦白。
他淡淡一笑：“可更怕你后悔。若你明日要回姜府，我也不会拦你。”
我看着红烛跳动的火苗，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良久，我才说：“我不会回去。我只是想离开那里，越远越好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裴玄策的声音低下来：“那我带你离开。”
他没有说会护我一生，也没有说那些听起来漂亮却虚浮的诺言。可这一句简单的话，却比谢怀璟从前许下的海誓山盟更让我安心。
那夜，他睡在外间。
临出门前，他停在屏风旁，背对着我道：“今日成婚仓促，许多礼数不周。若你心中介意，等日后安定，我再补你一场。”
我坐在床边，看着他被烛光拉长的影子，轻声问：“你为何愿意帮我？”
他沉默许久，才道：“半月前，城外破庙，你让丫鬟留下过一包干粮和一瓶伤药。”
我愣了愣。
那日我随母亲去灵泉寺上香，回程时曾在破庙避雨。庙里确实有个衣衫褴褛的伤者，我以为是流民，便让阿萝留了些东西。那时母亲还说，京中流民多得很，我救不过来，让我别多管闲事。
我没想到，那人是他。
“你还记得？”
“记得。”裴玄策侧过脸，半边眉眼隐在暗处，“你随手给人的善意，我记了很久。”
我一时说不出话。
他没有再多言，替我合上门。屋外夜风穿过槐树，枝叶轻响，像有人替我将前尘一页页翻过去。
我躺在陌生的床榻上，竟久违地睡了一个安稳觉。
只是我不知道，同一夜的茶肆二楼，有人朝裴玄策跪下行礼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世子，军饷案有眉目了。姜府那边，恐怕也快查到您身上了。”
而裴玄策只是望着院中红烛，许久才道：“先不急。”
“可是侯爷那边……”
“我说，先不急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不容置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