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归家无席

接下来的两日，姜府安静得近乎诡异。

父亲大约认定我只是一时赌气，派人去马棚寻过那个马奴，可回话的小厮说，人已经不见了。父亲听完只是冷笑，说这样低贱的人最懂趋利避害，拿了银子自然会跑，不必再理。

母亲来过我的院子一次，手里端着一碗燕窝。她坐在我对面，欲言又止许久，最后还是绕不开苏妙凝。

“云绾，妙凝这两日病得厉害，一直说对不住你。你做姐姐的，去看看她吧。今日这事本就是误会，你若肯给她一个台阶，家里也就安宁了。”

我看着那碗燕窝，忽然想起我刚回府时高烧不退，阿萝去正院请大夫，母亲却在苏妙凝房中陪她试新衣。后来大夫迟了两个时辰才来，我烧得迷迷糊糊，醒来后听见母亲同父亲说：“她在外头吃了三年苦，身子自然糙些，不像妙凝，稍有风寒便要遭罪。”

原来我连病痛都不配被珍重。

我把燕窝推回去：“她若真觉得对不住我，便自己来。”

母亲皱眉：“她身子虚，哪里经得起走动？你怎这样不体谅人。”

我没有再说话，只低头继续整理箱笼。

她看见我把几件旧衣和首饰放进包袱，脸色微变：“你这是做什么？”

“收拾东西。”

“收拾东西去哪里？”

我抬眼看她：“母亲不是说，我与那马奴的事只是闹剧吗？既然是闹剧，您又何必紧张。”

母亲被我噎住，眼底终于浮出一丝不安，可那不安很快被不悦盖过：“云绾，你回来后，性子越发倔了。你从前最听娘的话。”

我低头系紧包袱，没有告诉她，那个听话的姜云绾，早在三年前的江水里就死过一回了。

第三日清晨，府中格外热闹。

我还未起身，便听见院外有人来回走动。阿萝出去打听，回来时脸色难看，说今日是苏妙凝生辰，老爷夫人和公子要陪她去灵泉寺祈福，还请了谢公子同行。

我握着梳子的手顿了顿。

原来他们不是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，只是觉得我的事不值一提。

院门外，母亲的声音隐约传来：“把云绾一个人留在府里，会不会不妥？她这两日看着太安静了。”

姜行砚不耐烦道：“母亲，她闹脾气便让她闹。今日是妙凝生辰，好不容易哄她出门散心，难道还要带云绾去扫兴？”

苏妙凝柔声道：“兄长别这样说，姐姐心里难受也是应当的。不如我不去了，留下来陪姐姐。”

“你就是太懂事。”姜行砚叹了一声，“她若有你半分体贴，也不会闹到今日这地步。”

母亲沉默片刻，终究道：“罢了，等回来我再好好同她说。”

马车声渐渐远去，府中恢复寂静。

我坐在镜前，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，竟没有预想中的难过。或许人心冷到极处，连疼也会迟钝。

阿萝站在我身后，声音发颤：“小姐，您真要走？”

我从匣中取出嫁衣。

那是两年前母亲为我备下的。彼时我尚未寻回，她却仍按旧礼替我裁了一身嫁衣。后来苏妙凝住进我的院子，曾试过这件嫁衣，被我撞见后，她哭着说只是想替姐姐看看合不合身。母亲让我别计较，说一件衣裳而已，何必让妙凝难堪。

如今我将嫁衣展开，红色锦缎流过掌心，像一场迟来的告别。

“阿萝，替我梳妆。”

阿萝忍着泪替我挽发，将那支旧银簪插进鬓间。我没有戴太多首饰，只挑了一对母亲曾嫌素净的珍珠耳坠。镜中女子眉眼清冷，唇上点了胭脂，红得像雪地里燃起的一点火。

我站起身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。

这里曾是我的闺房，却早已不是我的归处。

巳时刚过，锣鼓声从长街尽头传来。

起初只是隐约的一点声响，随后越来越近，像春雷滚过青石路。府中下人纷纷跑到门口张望，谁也没想到，一个他们以为早就拿钱逃走的马奴，竟真敢来姜府迎亲。

我走到前院时，门房正慌得不知该不该开门。府门外人声鼎沸，喜乐声高得几乎盖过满街议论。我听见有人喊：“快看，姜家嫡女真要嫁马奴了！”

也有人惊奇：“这马奴哪里来的银钱，竟备得起八抬大轿？”

我示意门房开门。

沉重的朱门缓缓打开，阳光一瞬间涌进来，刺得我眼眶发酸。

裴玄策站在门外。

他没有穿那身破旧马奴衣，而是换了一袭暗红喜服，料子称不上奢华，却剪裁极合身。他的脸洗净后，轮廓分明，眉眼深邃，站在喧闹人群中央，竟没有半分局促。那日马棚里的低微像是被风吹散了，此刻他周身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。

他看见我，目光微微一顿，随后朝我伸出手。

“姜小姐，我来迎你。”

满街百姓都在看我，姜府下人也在看我。他们或震惊，或怜悯，或等着我在最后一刻反悔。

我提着裙摆，一步步走向他。

走到门槛处时，我回头看了一眼姜府。朱门高墙，雕梁画栋，曾经困住我所有期待，也埋葬我所有委屈。

我忽然想起幼年时，姜行砚背着我在这道门前跑，母亲坐在廊下笑骂他胡闹，父亲从书房出来，故意板着脸，却还是给我递了一块桂花糖。

那些曾让我眷恋的旧日，原来也会走到尽头。

我没有再看，转身将手放进裴玄策掌心。

他的掌心温热，指节有薄茧，握住我时没有用力，却稳稳托住了我发凉的手。

上轿前，他低声问：“怕吗？”

我看着轿帘上绣着的喜字，轻轻摇头。

“我只是觉得，从今日起，我终于不是被留下的那一个了。”

他沉默片刻，替我压住被风吹起的盖头，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：“那便往前走。”

轿帘落下，锣鼓声再次响起。

花轿从姜府正门出发，没有走偏巷，也没有避人耳目。裴玄策似乎故意让这场婚事闹得满城皆知，喜钱一把把撒出去，孩童追着轿子跑，妇人们站在街边议论，连茶楼上的说书先生都停了醒木，探头来看这场荒唐婚礼。

我坐在轿中，听着外面沸腾的人声，心里却异常平静。

行至金玉楼前，花轿忽然停了。

轿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，随后是谢怀璟压抑着怒意的声音。

“姜云绾，你下来。”

我没有动。

他又道：“你闹够了没有？今日只要你下轿，我可以当一切没有发生。谢家仍会娶你，你也仍是我的正妻。”

周围顿时安静了些，所有人都等着听我的回答。

我缓缓掀开轿帘。

谢怀璟坐在马上，脸色比那日水榭更白。他身后还跟着姜家的小厮，想来是灵泉寺那边终于得了消息。他看见我一身嫁衣，眼底先是震惊，随后涌出一种被冒犯的怒意。

“云绾，你当真要嫁他？”

我看着他，平静道：“谢公子不是说，祖训不可违吗？”

他咬牙：“我那是为了让你知错，不是让你自甘下贱。”

裴玄策策马停在轿侧，眉眼微冷：“谢公子慎言。今日她是我的新妇。”

谢怀璟像是终于找到发泄的对象，冷笑道：“你算什么东西？一个马奴，也配同我说话？”

裴玄策没有怒，只淡淡看着他：“至少今日，陪她走出姜府的人是我，不是你。”

谢怀璟脸色骤变。

我放下轿帘前，最后说道：“谢怀璟，从前那个等你回头的姜云绾，已经不在了。”

轿子重新抬起时，我听见身后马匹不安地踏了几步。谢怀璟没有再追上来。

我靠在轿壁上，指尖轻轻抚过袖中那张写着“三日来迎”的纸，忽然笑了。

这一路锣鼓喧天，旁人都以为我是跌入泥潭。

可只有我知道，这是我第一次，真正离开那座没有我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