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五条件开价
裴雁行带来的改道军令当夜便发了出去。亲兵拿着我写下的分拨法连夜出城，三路快马分别赶往洛水渡、黑石岭和雁回镇。转运司大堂的灯一直亮到四更，韩仲远坐在主位上，脸色灰败得像被雨泡过的纸。他几次想同我说话，却又碍着裴雁行在旁，只能硬生生咽回去。
第二日午后，第一封回报送到。雁回镇外仓接到轻粮，比预计还早了半个时辰；临霜镇的空车也已铺过最险的泥段，重粮可以压后入镇；洛水渡积压的粮车被拆作小队分批过水，再没有堵死渡口。满堂官吏听见这些消息时，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。昨日他们看我，像看一个被牵连的女账师；今日再看，便像看一把悬在头顶的钥匙。
钥匙能开门，也能不开。
韩仲远终于坐不住了。他屏退左右，把我叫进后堂。后堂门一关，他脸上那点强撑的官威便裂开了，声音却还压着怒意：“月衡，昨日之事是我一时情急，说了些重话。如今军粮改道已见成效，你再把完整推演交出来，后续我会替你在功劳簿上添一笔。”
我站在案前，没有坐，也没有接他递来的茶：“添一笔？”
他被我这三个字刺得脸色一沉，却还是忍住了：“你到底想如何？赵姑娘已入京，奏折也已经送到，此时若要更改，牵连甚广。你是聪明人，该知道有些事不能闹得太难看。只要你肯配合，我给你一百两银子，再升你做主账，往后转运司所有仓册都由你先看。”
一百两，主账，所有仓册先看。若换成三年前的我，或许真的会动心。那时我刚进转运司，母亲病着，幼弟要读书，我急需一个能遮风避雨的位置。可如今我太清楚，韩仲远给的东西从来不是赏，是绳。他今日能用主账拴住我，明日就能用一桩新罪把我推出去。
我说：“大人是不是忘了，完整推演不是转运司的公册，而是我姜月衡的草算。”
韩仲远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：“姜月衡，你不要不识抬举。军粮是朝廷大事，你藏着不交，便是延误军机。真要追究起来，你以为自己能脱身？”
我轻轻笑了一下：“若要追究，正册是谁封的？粮路是谁批的？奏折是谁署的名？赵婉宁又是谁举荐入京呈册的？大人比我清楚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，案上的茶盏被袖子带翻，茶水淌了一桌。可他没有立刻骂我，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每一句都能要他的命。北境粮道一旦被查，夺功只是小事，军粮延误才是大罪，而赵婉宁在御前若答不上账法，赵家的脸面也会被拖下水。
良久，他才咬牙道：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我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，放到他面前。纸上写着五条，每一条都是我昨夜在灯下反复斟酌过的。不是为了泄愤，而是为了让他退无可退。
“第一，立刻追回入京奏折，或补递更正折，写明北境粮道推演由我姜月衡主算，韩大人只是统筹呈报。第二，追回赵婉宁的请赏名额，她不懂账，不配代我入京。第三，大人在转运司当众向我赔罪，承认此前署名有误。第四，重查我父亲姜承远三年前的假账案，将当年经手的青州粮道旧册交出。第五，把青州粮道三年总账交给我复核，未经我验算，任何军粮调拨不得再出司。”
韩仲远越看，脸色越青。等看到第四条时，他的手指明显收紧，像是恨不得把那张纸撕碎。他抬头看我，眼中终于露出毫不掩饰的阴狠：“你果然是冲着旧案来的。姜月衡，你父亲当年罪证确凿，你还想替一个罪人翻案？”
“罪证确凿？”我望着他，“若真确凿，大人为何不敢把旧册给我？”
他被我问得一滞，随即冷笑：“你以为裴雁行在此，就能护住你？他是北境将军，不是青州父母官。赵家在京中是什么分量，你心里没数吗？你今日逼我，便是逼赵家，往后你连青州城都未必走得出去。”
威胁终于来了。我听得很认真，甚至觉得有些熟悉。这世上夺人东西的人，大多都喜欢在被讨还时说一句“别太过分”。仿佛他们抢的时候是天经地义，被抢的人伸手要回，反倒成了不识好歹。
我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：“大人可以不答应。完整粮册就在我手里，少将军已经知道正册有误，京城很快也会知道。北境七镇如今只是暂缓危机，不是彻底无忧。若后续分拨再错一次，罪名落下来，恐怕不是丢官这么简单。”
韩仲远死死盯着我：“你敢拿军粮赌？”
“我不赌军粮。”我平静地看着他，“我赌大人不敢。”
后堂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门被人从外推开，裴雁行站在廊下，显然已经听了许久。他身后雨光微冷，玄甲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汽，目光却比刀锋还亮。
韩仲远脸色大变：“少将军，这是我转运司内务……”
“军粮未安之前，青州转运司没有内务。”裴雁行走进来，拿起案上那张纸看了一遍，视线在第四条上停了片刻，“姜月衡，这五个条件，你确定一个都不让？”
我迎着他的目光，答道：“一个都不让。”
韩仲远怒极反笑：“少将军也听见了，她这是趁火打劫！”
裴雁行把纸放回案上，声音淡淡：“韩大人若觉得她趁火打劫，可以自己把粮道算完。”
后堂瞬间死寂。
我看见韩仲远的脸色从青转白，又从白转灰。他当然算不完。别说后续七镇分拨，就连洛水渡下一批粮船何时起运，他都只能靠我给出的半页法子往下猜。官场上有些人靠权势夺走名字，便以为名字底下的本事也能一并夺走，可账不是这样算的。
我重新收起那张纸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，我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：“韩大人，我只给你两个时辰。两个时辰后，若看不到更正折和旧册，我便亲自向裴少将军呈报完整经过。到时这本账是由你来认，还是由赵家来认，就不是我能替你遮掩的了。”
外头雨已经停了，檐下积水一滴滴落进石槽。我走下台阶时，忽然觉得那声音像算盘珠归位，清脆，分明，且不可更改。
这场账，终于轮到他们还了。
第二日午后，第一封回报送到。雁回镇外仓接到轻粮，比预计还早了半个时辰；临霜镇的空车也已铺过最险的泥段，重粮可以压后入镇；洛水渡积压的粮车被拆作小队分批过水，再没有堵死渡口。满堂官吏听见这些消息时，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。昨日他们看我，像看一个被牵连的女账师；今日再看，便像看一把悬在头顶的钥匙。
钥匙能开门，也能不开。
韩仲远终于坐不住了。他屏退左右，把我叫进后堂。后堂门一关，他脸上那点强撑的官威便裂开了，声音却还压着怒意：“月衡，昨日之事是我一时情急，说了些重话。如今军粮改道已见成效，你再把完整推演交出来，后续我会替你在功劳簿上添一笔。”
我站在案前，没有坐，也没有接他递来的茶：“添一笔？”
他被我这三个字刺得脸色一沉，却还是忍住了：“你到底想如何？赵姑娘已入京，奏折也已经送到，此时若要更改，牵连甚广。你是聪明人，该知道有些事不能闹得太难看。只要你肯配合，我给你一百两银子，再升你做主账，往后转运司所有仓册都由你先看。”
一百两，主账，所有仓册先看。若换成三年前的我，或许真的会动心。那时我刚进转运司，母亲病着，幼弟要读书，我急需一个能遮风避雨的位置。可如今我太清楚，韩仲远给的东西从来不是赏，是绳。他今日能用主账拴住我，明日就能用一桩新罪把我推出去。
我说：“大人是不是忘了，完整推演不是转运司的公册，而是我姜月衡的草算。”
韩仲远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：“姜月衡，你不要不识抬举。军粮是朝廷大事，你藏着不交，便是延误军机。真要追究起来，你以为自己能脱身？”
我轻轻笑了一下：“若要追究，正册是谁封的？粮路是谁批的？奏折是谁署的名？赵婉宁又是谁举荐入京呈册的？大人比我清楚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，案上的茶盏被袖子带翻，茶水淌了一桌。可他没有立刻骂我，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每一句都能要他的命。北境粮道一旦被查，夺功只是小事，军粮延误才是大罪，而赵婉宁在御前若答不上账法，赵家的脸面也会被拖下水。
良久，他才咬牙道：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我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，放到他面前。纸上写着五条，每一条都是我昨夜在灯下反复斟酌过的。不是为了泄愤，而是为了让他退无可退。
“第一，立刻追回入京奏折，或补递更正折，写明北境粮道推演由我姜月衡主算，韩大人只是统筹呈报。第二，追回赵婉宁的请赏名额，她不懂账，不配代我入京。第三，大人在转运司当众向我赔罪，承认此前署名有误。第四，重查我父亲姜承远三年前的假账案，将当年经手的青州粮道旧册交出。第五，把青州粮道三年总账交给我复核，未经我验算，任何军粮调拨不得再出司。”
韩仲远越看，脸色越青。等看到第四条时，他的手指明显收紧，像是恨不得把那张纸撕碎。他抬头看我，眼中终于露出毫不掩饰的阴狠：“你果然是冲着旧案来的。姜月衡，你父亲当年罪证确凿，你还想替一个罪人翻案？”
“罪证确凿？”我望着他，“若真确凿，大人为何不敢把旧册给我？”
他被我问得一滞，随即冷笑：“你以为裴雁行在此，就能护住你？他是北境将军，不是青州父母官。赵家在京中是什么分量，你心里没数吗？你今日逼我，便是逼赵家，往后你连青州城都未必走得出去。”
威胁终于来了。我听得很认真，甚至觉得有些熟悉。这世上夺人东西的人，大多都喜欢在被讨还时说一句“别太过分”。仿佛他们抢的时候是天经地义，被抢的人伸手要回，反倒成了不识好歹。
我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：“大人可以不答应。完整粮册就在我手里，少将军已经知道正册有误，京城很快也会知道。北境七镇如今只是暂缓危机，不是彻底无忧。若后续分拨再错一次，罪名落下来，恐怕不是丢官这么简单。”
韩仲远死死盯着我：“你敢拿军粮赌？”
“我不赌军粮。”我平静地看着他，“我赌大人不敢。”
后堂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门被人从外推开，裴雁行站在廊下，显然已经听了许久。他身后雨光微冷，玄甲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汽，目光却比刀锋还亮。
韩仲远脸色大变：“少将军，这是我转运司内务……”
“军粮未安之前，青州转运司没有内务。”裴雁行走进来，拿起案上那张纸看了一遍，视线在第四条上停了片刻，“姜月衡，这五个条件，你确定一个都不让？”
我迎着他的目光，答道：“一个都不让。”
韩仲远怒极反笑：“少将军也听见了，她这是趁火打劫！”
裴雁行把纸放回案上，声音淡淡：“韩大人若觉得她趁火打劫，可以自己把粮道算完。”
后堂瞬间死寂。
我看见韩仲远的脸色从青转白，又从白转灰。他当然算不完。别说后续七镇分拨，就连洛水渡下一批粮船何时起运，他都只能靠我给出的半页法子往下猜。官场上有些人靠权势夺走名字，便以为名字底下的本事也能一并夺走，可账不是这样算的。
我重新收起那张纸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，我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：“韩大人，我只给你两个时辰。两个时辰后，若看不到更正折和旧册，我便亲自向裴少将军呈报完整经过。到时这本账是由你来认，还是由赵家来认，就不是我能替你遮掩的了。”
外头雨已经停了，檐下积水一滴滴落进石槽。我走下台阶时，忽然觉得那声音像算盘珠归位，清脆，分明，且不可更改。
这场账，终于轮到他们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