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京中来急诏

韩仲远没有撑满两个时辰。

一个时辰刚过，转运司前院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主簿捧着新拟好的更正折进来，脸上白得没有半点血色，身后还跟着两个从库房调册的小吏。韩仲远坐在案后，手里握着朱笔，迟迟没有落下去。他看见我进门，眼神像淬了毒，却还是当着裴雁行的面，一字一句念出折上内容：北境粮道推演由青州账师姜月衡主算，原奏折署名有误，特请朝廷更正。

那一刻，大堂里安静得可听见灯芯爆裂的轻响。我没有笑，也没有立刻接过那封折子，只看着韩仲远把自己的名字重新写到“统筹呈报”四字之后。对他而言，那不是修正文书，而是在亲手刮下自己贴在脸上的金箔。

可我知道，这只是第一步。更正折从青州送入京城最快也要两日，而赵婉宁已经带着那本光鲜的正册进了京。京中那些等着分功的人，不会因为一封迟来的折子就轻易认错，尤其赵家不会。

果然，傍晚时分，京中急诏先一步到了。

传诏的内侍一路换马而来，衣角还带着尘土，进了转运司便宣韩仲远、裴雁行和我接诏。诏书不长，却每个字都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赵婉宁在御前呈册时，被问及洛水渡船数与北境七镇分拨，前后答了三种说法，最后竟称账法繁复，乃青州账师姜月衡从旁教授，她只是代为转呈。朝中因此震怒，命青州即刻押我入京，与赵婉宁当堂对质。

我听完后，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。赵婉宁会推我出来，我一点也不意外。她既然拿不稳我的功劳，自然只能把错处也丢回我身上。只是她大约忘了，空手接了别人的刀，划伤自己时，不能怪刀锋太利。

韩仲远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，立刻换了一副神情：“少将军，圣命已下，姜月衡须即刻入京。至于完整粮册，自然也该交由朝廷审验。”

他话说得冠冕堂皇，眼底却藏着急切。我若在路上出事，或在京中被赵家扣成罪人，他便仍有翻身余地。那本真正的空账若被他拿到手，他还能抢在审问前补出一份像样的解法，把自己从泥里拔出去。

我没有看他，只问传诏内侍：“诏书里可说，要我以罪人身份入京，还是以验账之人入京？”

内侍怔了一下，许是没想到我一个女账师敢这样问。他低头又看了一遍诏书，道：“只说押送入京，并未定罪。”

“既未定罪，我便要带自己的账册和证人。”我转向裴雁行，“少将军，北境粮道仍未完全安稳，我入京之后，后续分拨需有人依我暗记传令。若途中账册落入旁人之手，七镇粮路便仍有再乱的可能。”

韩仲远冷笑：“你这是拿军粮要挟朝廷？”

“我是在防有人拿军粮灭口。”我看着他，声音不重，却足够让堂中所有人听清，“毕竟原奏折署名有误，正册又已出了大错。若我在入京途中死了，韩大人觉得这罪会算到谁头上？”

他猛地闭了嘴。

裴雁行接过诏书，沉默片刻后道：“我亲自押她入京。北境军派两队人随行，青州转运司不得插手账册。”

内侍神色微变：“少将军，这恐怕不合规矩。”

“军粮未清，规矩往后放。”裴雁行把诏书合上，语气冷淡，“若朝中要问，就说裴雁行担责。”

我看向他，他也正好看过来。那一眼很短，却让我明白，他不是全然信我，只是比起韩仲远和赵家，他更信那几路已经救回的军粮。这样便够了，我从不奢求别人因可怜而站在我身边，利益与证据，比怜悯稳固得多。

入夜后，我回账房收拾东西。那张赵婉宁临行前塞给我的春宴帖子还在袖中，边角被我压得平整。我把它夹进空账里，又取出父亲当年留下的一枚旧铜印，放入随身木匣。苏如绛赶来时，眼圈有些红，却没劝我留下，只塞给我一包碎银和几张京中茶楼的暗记地址。

“月衡，”她低声说，“京城不比青州，赵家在那里根深叶茂。你若撑不住，就先保命。”

我合上木匣，朝她笑了笑：“我熬了三年，不是为了进京送命的。”

天未亮时，车马备好。我踏出转运司大门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被雨水洗得发黑的匾额。三年前，我从这里低头进来；三年后，我带着他们不敢认的账，挺直脊背走出去。

马车启动时，裴雁行骑马行在窗外。他隔着半卷车帘问我：“怕吗？”

我望着前方渐亮的天色，道：“怕。”

他似乎没想到我答得这样坦白，侧目看我。我又说：“可我更怕一辈子替别人做嫁衣，还要笑着谢他们赏我一口饭。”

裴雁行没有再说话。晨风卷起车帘，青州城门在身后慢慢合拢，而京城那场真正的账，已经在等我开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