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少将军试我

布偶小可耐 2071字 2026-06-15 16:23:34
裴雁行审人不爱绕弯。他让亲兵封了大堂,只留韩仲远、几名主账和我在内,随后将洛水渡传来的实况、黑石岭塌方的位置图、北境七镇存粮牌一并铺到案上。那些纸页上全是泥点和水痕,有几处字迹已经晕开,却比韩仲远那本漂漂亮亮的正册可信得多,因为战场从来不看体面,只看粮能不能到。

他点了点那半页副册,问我:“你说这不是完整的账,那完整的账在哪里?”

韩仲远立刻道:“少将军,她不过是转运司一个女账师,平日里做些仓耗小账。北境粮策由本官亲自统筹,正册已随赵姑娘入京呈报,眼下出错多半是押粮官执行不当,或是地方渡口瞒报船数,与她无关。”

他话里看似替我开脱,实则是想把我钉回无关紧要的位置。只要我是个不懂全局的女账师,粮册错了便轮不到我说话;可若我懂,韩仲远夺功的事便藏不住了。

裴雁行没有理他,只看着我:“姜月衡,我问的是你。”

我垂眼看着案上几份急报,没有急着回答。洛水渡实船二十七艘,粮车却按三十九艘分批,头一日必然积压;黑石岭塌方处在北坡第三道弯,南坡旧道看似可绕,实则雨后泥陷,车重必翻;七镇之中雁回镇粮只够两日,临霜镇虽称三日,实际前月调走一批陈粮,最多撑到明晚。若照账房里那几人的算法,只会把救命粮越调越远。

我抬起头:“少将军若要问完整账在哪里,我现在不能答。若要问这局如何解,我可以先算一半。”

韩仲远怒道:“放肆!少将军面前,岂容你故弄玄虚?”

裴雁行却抬手止住他,目光仍落在我身上:“为何只算一半?”

“因为另一半要等实证。”我指向洛水渡急报,“这上头只写实船二十七艘,却没写船型大小,也没写渡口水位。黑石岭只报塌方,却没写泥石落在哪一段。若少将军肯派人取三样东西回来,我能在一个时辰内给出改道法。”

他问:“哪三样?”

“洛水渡今日午后的水痕尺,黑石岭北坡第三弯的车辙深浅,还有押粮队随行盐引的数量。”

大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。韩仲远冷笑道:“荒唐!军粮改道与盐引何干?姜月衡,你若不会算便直说,别拿这些旁枝末节拖延时间。”

我看了他一眼:“大人若知道盐引有用,正册里就不会少算二十七辆轻车。”

韩仲远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。裴雁行眼神微动,立刻吩咐亲兵去办。北境军办事极快,半个多时辰后,三样消息陆续送回。洛水渡水位比正册所记高二寸,能行满载粮船,却不宜连夜渡;黑石岭北坡第三弯泥深过轴,南坡旧道不可走;随行盐引比报册少一成,说明有一批轻车昨日已被临时抽调,无法按原计划分流。

这些消息送到案前时,韩仲远的额角已经冒了汗。裴雁行把笔推给我:“算。”

我没有推辞。算盘放在案上,我先扣去洛水渡夜渡之数,再把黑石岭积车按重车、轻车、空车分作三类,又以七镇存粮时日倒推轻重缓急。大堂里起初还有人不服,可随着我一笔一笔往下算,几个老账房的脸色都变了。账法这种东西,外行看热闹,内行看门道。他们或许算不出全局,却看得出我每一步都压在实处,没有半点虚笔。

“雁回镇先救。”我写下第一路,“从洛水渡调十二艘小船,运轻粮一千八百石,今夜不渡主河,沿东汊水绕行,明日午前可抵雁回外仓。临霜镇不能走南坡旧道,调三百空车先行铺木,重粮压后半日。其余五镇暂不动,若此时强行分拨,只会七处皆乱。”

裴雁行盯着图看了许久,忽然问:“你怎么知道雁回外仓还能接粮?急报里没有写。”

我把笔放下:“雁回镇前月领过一批修仓木料,木料走的是东汊水。既然木料能到,轻粮也能到。只是正册没有把那条水路列入军粮道,因为它窄,慢,也不好看。”

“不好看?”他重复这三个字,语气里带了一丝冷意。

我看向韩仲远:“是。不好写进请功奏折,也不好向京城夸耀青州粮路畅通。”

韩仲远终于忍不住,拍案道:“姜月衡,你这是污蔑本官!这套粮策明明是本官统筹,你不过在旁誊抄几笔,眼下出了差错,便想借机攀咬邀功?”

我还未开口,裴雁行已经抽出一张纸,扔到他面前:“那你来算。若这套粮策是你主理,你便把她方才所算复一遍。”

韩仲远僵住了。

他看着那张纸,嘴唇动了几次,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满堂的沉默比任何指控都清楚。我站在案旁,忽然觉得这三年来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松动了一角。不是因为韩仲远出丑,而是因为我终于让所有人看见,那些被他轻飘飘抹掉的夜晚、血泡和草算,不是可以随手夺走的东西。

裴雁行转头看我:“姜月衡,你既有本事,为何忍到今日?”

他问得直接,眼神里没有怜悯,只有审视。我知道他仍旧怀疑我故意设局,也知道他不会因为我被夺功便立刻站在我这边。可这反而让我安心。一个只看证据的人,比一个满口仁义的人可靠得多。

我低头理了理袖口,语气平淡:“因为我要等他们跪得更稳。”

大堂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韩仲远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,气得胸口起伏,却碍着裴雁行在场不敢发作。裴雁行看了我片刻,忽然伸手解开我腕上的束绳。那绳子是方才亲兵进门时按规矩给所有涉案账师系上的,不算重,却勒得手腕发红。

他的指尖很凉,碰到我皮肤时,我下意识缩了一下。他却只松开绳结,把它扔到一旁,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:“那就让本将看看,你要他们怎么跪。”

我收回手,腕上红痕隐隐发烫。窗外雨声渐歇,远处却有更急的马蹄声传来。北境的粮还在路上,京城的赏宴也还未开始,这场账,才刚刚算到最要紧的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