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假账引蛇出洞
城西顾宅没有出事。
裴玄度的人连夜赶过去时，父亲正睡着，守宅的老仆也安然无恙。只是后院墙角被人放了一只小木盒，盒中有一缕白发，和父亲常用的半枚药匙。东西不致命，却足够让人知道，对方曾经进过顾宅，也随时可以再进去。
我站在父亲床前，看着他苍白的睡颜，心里那股冷意一点点压成了实。父亲这些年病得糊涂，清醒的时候不多，偶尔醒来，也只是叫母亲的名字。他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，也不知道有人拿他来威胁我。这样也好，至少恐惧不会落到他身上。
从顾宅出来时，天已经快亮。裴玄度站在门外等我，雨停后空气里有湿冷的泥土味。他没有问我怕不怕，只说：“顾宅我会留人守着。青鱼社这次动了你的家人，说明他们急了。”
我把那半枚药匙握在掌心：“急了就好。人一急，就会出错。”
那个左耳缺了一块的人叫胡三，是城南赌坊的打手。他被押回大理寺后，起初什么都不肯说，只反复提一个“老K”。阿芷听得一头雾水，问我老K是不是番邦人。我想了想，说未必是名字，也可能是代号，或者是某个字的拆音。
裴玄度查了城南赌坊，发现柳玉娘的弟弟柳宝儿确实被扣过，但在钱万宗出事当晚就被人转走了。赌坊账面干净得过分，像是早有人擦过。唯一能查到的，是胡三每月都会去瑞丰票号兑银，数额不大，却很规律。
瑞丰票号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旧刺，七年来一直扎在我心里。母亲死前查的就是它，青鱼社如今又和它连上了。我回到小院后，把母亲旧匣里的半张残页取出来，铺在桌上。那残页被火燎过，只剩几行模糊字迹，其中一个“丰”字还算清楚，旁边隐约有“牙行”“旧仓”“三省”几个残字。
“三省。”裴玄度低声念了一遍，“京城有个罗三省，开牙行起家，如今名下有两间票号、一家货栈，还有城南几处旧仓。”
我抬眼看他：“他和瑞丰票号有关？”
“明面上没有。”裴玄度道，“可越是没有，越值得查。”
我们决定放一条假消息出去。
消息是阿芷传的。她在茶楼里故意哭着说，我终于在亡母旧物里翻出一本账册，上头写着瑞丰票号和青鱼社的银钱往来。我打算三日后亲自送去大理寺，为母亲翻案。茶楼里人多嘴杂，这话从一个卖瓜子的妇人口中出去，再经过胭脂铺、布庄、酒肆，不到黄昏便传遍了半个西市。
其实我手里没有账册，只有半张残页。可青鱼社不知道。
当天夜里，瑞丰票号后门果然有了动静。裴玄度派去盯梢的人回报，说票号掌柜何金福亥时后出门，怀里抱着一只漆盒，坐小轿去了城南。阿芷听见消息，立刻要跟。我本不准，她却急得跺脚：“姑娘，我人小，钻巷子比他们快。你放心，我只看，不动手。”
最后还是裴玄度点了头，又派了两个暗桩远远护着她。
一个时辰后，阿芷带回消息。何金福进了城南旧仓，旧仓外有人守着，门上挂着一枚不起眼的青鱼木牌。没多久，仓里冒起了烟，像是在烧什么东西。
裴玄度立刻带人赶去，我也跟了过去。城南旧仓靠近河道，四周荒僻，夜风里混着潮湿的霉味。我们赶到时，仓门已经被撞开，几个伙计被按在地上，何金福跪在墙角，脸色惨白。仓中央有一只铜盆，盆里烧着半盆账纸，火还没灭，焦黑纸片被热气卷起来，像一群将死的黑蝶。
我顾不上烟呛，蹲下从盆边抢出几片没烧尽的纸。纸上字迹残缺，却能看见几个熟悉的名姓，有城东绣娘，有女医，还有我。每个名字后头都记着数目，有些写着“已清”，有些写着“未取”，而我的名字后面写的是“三千两，旧案另议”。
旧案另议。
我指尖一紧，纸灰碎在掌心。
裴玄度从另一堆灰烬中夹出一块烧剩的账页，递到我面前。那页上只剩半行字，却足够清楚：银转罗三省处。
何金福听见这个名字，整个人抖得更厉害。裴玄度蹲在他面前，声音不高：“罗三省是谁？”
何金福嘴唇发白，起初不肯说。直到捕快从暗格里搜出几枚青鱼铜牌和一叠空白身契，他才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下去：“我不知道，我只知道账册每月送去罗老板那里。青鱼社的事我没参与，我只是替他们过银子。”
“罗三省在哪？”
何金福摇头：“他已经走了。下午就走了，说京城风紧，要去北边避几日。”
我忽然问：“他为什么叫老K？”
何金福茫然地看了我一眼，像是没听懂这个字。裴玄度却皱眉，低声道：“也许不是老K，是老柯。罗三省身边有个管事，名叫柯其安，江湖上叫柯老。”
胡三口中的“老K”，原来是柯老。
线终于接上了。钱万宗、胡三、瑞丰票号、城南旧仓、罗三省和柯其安，全都藏在青鱼纹下面，像一张被水泡久了的网，如今被我们一点点拖出水面。
可我没有半点轻松。
因为罗三省已经走了，而他走前还留下了一句“旧案另议”。这说明他知道我在查母亲，也知道我放出的账册消息是冲着他去的。也许从我设局的那一刻起，他就已经在反设局。
回西市的路上，裴玄度一直没有说话。马车行过长街，车轮碾过积水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快到桂花巷时，他忽然开口：“接下来你不能单独行动。”
我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：“罗三省会来找我？”
“他会。”裴玄度道，“你用账册引他，他也会用你在意的东西引你。”
我想起父亲床边那半枚药匙，想起母亲残页上焦黑的字迹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缓慢勒紧。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我低声说，“七年前，我母亲追到一半的路，我替她走完。”
马车外，西市晨钟响起。新的一日开始了，而我知道，真正的风雪才刚刚压到城门外。
裴玄度的人连夜赶过去时，父亲正睡着，守宅的老仆也安然无恙。只是后院墙角被人放了一只小木盒，盒中有一缕白发，和父亲常用的半枚药匙。东西不致命，却足够让人知道，对方曾经进过顾宅，也随时可以再进去。
我站在父亲床前，看着他苍白的睡颜，心里那股冷意一点点压成了实。父亲这些年病得糊涂，清醒的时候不多，偶尔醒来，也只是叫母亲的名字。他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，也不知道有人拿他来威胁我。这样也好，至少恐惧不会落到他身上。
从顾宅出来时，天已经快亮。裴玄度站在门外等我，雨停后空气里有湿冷的泥土味。他没有问我怕不怕，只说：“顾宅我会留人守着。青鱼社这次动了你的家人，说明他们急了。”
我把那半枚药匙握在掌心：“急了就好。人一急，就会出错。”
那个左耳缺了一块的人叫胡三，是城南赌坊的打手。他被押回大理寺后，起初什么都不肯说，只反复提一个“老K”。阿芷听得一头雾水，问我老K是不是番邦人。我想了想，说未必是名字，也可能是代号，或者是某个字的拆音。
裴玄度查了城南赌坊，发现柳玉娘的弟弟柳宝儿确实被扣过，但在钱万宗出事当晚就被人转走了。赌坊账面干净得过分，像是早有人擦过。唯一能查到的，是胡三每月都会去瑞丰票号兑银，数额不大，却很规律。
瑞丰票号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旧刺，七年来一直扎在我心里。母亲死前查的就是它，青鱼社如今又和它连上了。我回到小院后，把母亲旧匣里的半张残页取出来，铺在桌上。那残页被火燎过，只剩几行模糊字迹，其中一个“丰”字还算清楚，旁边隐约有“牙行”“旧仓”“三省”几个残字。
“三省。”裴玄度低声念了一遍，“京城有个罗三省，开牙行起家，如今名下有两间票号、一家货栈，还有城南几处旧仓。”
我抬眼看他：“他和瑞丰票号有关？”
“明面上没有。”裴玄度道，“可越是没有，越值得查。”
我们决定放一条假消息出去。
消息是阿芷传的。她在茶楼里故意哭着说，我终于在亡母旧物里翻出一本账册，上头写着瑞丰票号和青鱼社的银钱往来。我打算三日后亲自送去大理寺，为母亲翻案。茶楼里人多嘴杂，这话从一个卖瓜子的妇人口中出去，再经过胭脂铺、布庄、酒肆，不到黄昏便传遍了半个西市。
其实我手里没有账册，只有半张残页。可青鱼社不知道。
当天夜里，瑞丰票号后门果然有了动静。裴玄度派去盯梢的人回报，说票号掌柜何金福亥时后出门，怀里抱着一只漆盒，坐小轿去了城南。阿芷听见消息，立刻要跟。我本不准，她却急得跺脚：“姑娘，我人小，钻巷子比他们快。你放心，我只看，不动手。”
最后还是裴玄度点了头，又派了两个暗桩远远护着她。
一个时辰后，阿芷带回消息。何金福进了城南旧仓，旧仓外有人守着，门上挂着一枚不起眼的青鱼木牌。没多久，仓里冒起了烟，像是在烧什么东西。
裴玄度立刻带人赶去，我也跟了过去。城南旧仓靠近河道，四周荒僻，夜风里混着潮湿的霉味。我们赶到时，仓门已经被撞开，几个伙计被按在地上，何金福跪在墙角，脸色惨白。仓中央有一只铜盆，盆里烧着半盆账纸，火还没灭，焦黑纸片被热气卷起来，像一群将死的黑蝶。
我顾不上烟呛，蹲下从盆边抢出几片没烧尽的纸。纸上字迹残缺，却能看见几个熟悉的名姓，有城东绣娘，有女医，还有我。每个名字后头都记着数目，有些写着“已清”，有些写着“未取”，而我的名字后面写的是“三千两，旧案另议”。
旧案另议。
我指尖一紧，纸灰碎在掌心。
裴玄度从另一堆灰烬中夹出一块烧剩的账页，递到我面前。那页上只剩半行字，却足够清楚：银转罗三省处。
何金福听见这个名字，整个人抖得更厉害。裴玄度蹲在他面前，声音不高：“罗三省是谁？”
何金福嘴唇发白，起初不肯说。直到捕快从暗格里搜出几枚青鱼铜牌和一叠空白身契，他才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下去：“我不知道，我只知道账册每月送去罗老板那里。青鱼社的事我没参与，我只是替他们过银子。”
“罗三省在哪？”
何金福摇头：“他已经走了。下午就走了，说京城风紧，要去北边避几日。”
我忽然问：“他为什么叫老K？”
何金福茫然地看了我一眼，像是没听懂这个字。裴玄度却皱眉，低声道：“也许不是老K，是老柯。罗三省身边有个管事，名叫柯其安，江湖上叫柯老。”
胡三口中的“老K”，原来是柯老。
线终于接上了。钱万宗、胡三、瑞丰票号、城南旧仓、罗三省和柯其安，全都藏在青鱼纹下面，像一张被水泡久了的网，如今被我们一点点拖出水面。
可我没有半点轻松。
因为罗三省已经走了，而他走前还留下了一句“旧案另议”。这说明他知道我在查母亲，也知道我放出的账册消息是冲着他去的。也许从我设局的那一刻起，他就已经在反设局。
回西市的路上，裴玄度一直没有说话。马车行过长街，车轮碾过积水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快到桂花巷时，他忽然开口：“接下来你不能单独行动。”
我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：“罗三省会来找我？”
“他会。”裴玄度道，“你用账册引他，他也会用你在意的东西引你。”
我想起父亲床边那半枚药匙，想起母亲残页上焦黑的字迹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缓慢勒紧。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我低声说，“七年前，我母亲追到一半的路，我替她走完。”
马车外，西市晨钟响起。新的一日开始了，而我知道，真正的风雪才刚刚压到城门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