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我回西市坊

鸣人668 1722字 2026-06-15 16:22:30
我开始装怕。

第二日一早,阿芷按我吩咐去了茶楼。她年纪小,眼圈一红,旁人便容易信。她坐在茶楼后门边,故意让人看见她抹眼泪,又故意同卖茶点的婶子说我夜里收到了断箭,如今吓得不敢睡,正打算卖院子,凑钱同青鱼社私了。不到半日,这话便传遍了西市。

我配合得也很好。白日里,我把院门关得严严实实,偶尔出门买米,也低着头快步走,像是身后随时有人追。傍晚时,我故意把屋中几件值钱的琴谱搬出来,问旧货铺掌柜能卖多少银子。掌柜盯着我看了半日,最后叹了口气,说顾姑娘,你何必怕他们,官府不是已经在查了吗?

我笑得勉强:“官府能查一时,不能守我一世。”

这话说给掌柜听,也是说给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听。

裴玄度的人已经埋进了西市。老周馄饨摊旁多了个卖糖炒栗子的汉子,梁婆婆隔壁新来了个补锅匠,茶楼二层靠窗位置总坐着一个喝凉茶的书生。若不是裴玄度提前告诉我,我也未必看得出他们是大理寺的暗桩。

他本人没有再频繁露面,只在入夜后从后门来过一次。他把一枚细小的铜哨交给我,说若有危险,吹响它,附近暗桩会立刻动手。

我把铜哨挂在腕上:“若对方不上钩呢?”

“会上。”裴玄度道,“钱万宗被抓后,青鱼社急着确认你手里到底有什么。你越表现得想私了,他们越会派人来谈,或者来搜。”

我笑了:“若他们派来的不是谈的人,而是杀人的人呢?”

裴玄度看着我,眼神冷了些:“那我会让他来得去不得。”

夜里下了雨。

细雨打在瓦上,声音密密的,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敲门。阿芷被我送去了梁婆婆家,说是陪老人,其实是避开今晚这场局。院中只剩我一个人,屋里灯火昏黄,桌上摆着母亲的旧匣子,匣子里只有铜牌、半张残页和一枚瑞丰票号的旧银票。

这些东西未必是真账册,却足够让青鱼社心虚。

二更过后,院墙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。我仍坐在桌前,装作没有听见。过了一会儿,门闩处传来细细的刮擦声,有人正用薄刃拨门。那人手法很熟,几乎没有弄出动静,若不是我早有准备,或许真会以为只是雨声。

我握住腕上的铜哨,却没有立刻吹。

门闩一点点被拨开,院门露出一条缝。黑影闪进来,先在雨里停了一瞬,确认屋内只有我一人,才慢慢靠近。那人穿着蓑衣,脸蒙着黑布,手里没有刀,倒提着一只小木箱。

我在他推开房门前,先开口:“钱万宗让你来的?”

黑影明显一僵。

我放下茶盏,像是真的怕极了,却又强撑着谈条件:“我手里没有账册,只有我母亲留下的旧物。你们要银子,我可以凑。可若还想拿顾家旧案吓我,总得让我知道,跟我谈的是谁。”

那人沉默片刻,声音粗哑:“顾姑娘聪明,就别问太多。东西交出来,三千两也不必赔,青鱼社保你平安。”
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
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,正是青鱼纹:“凭这个。”

我盯着那枚牌子,心跳慢慢沉下来。他果然是青鱼社的人。

“我要见能做主的。”我说,“你不过是跑腿的,拿了我的东西,回头照样能杀我灭口。”

黑影冷笑:“顾姑娘,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。”

他说完便伸手去拿桌上的旧匣。就在他指尖碰到匣盖的一瞬,我抬手吹响铜哨。尖锐的哨声划破雨夜,黑影脸色大变,转身就往外冲。

可院墙上早有人等着。

卖栗子的汉子从墙头翻下,补锅匠堵住院门,两个大理寺暗桩一左一右按住那人。他挣扎得极狠,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刃,险些划开其中一人的手。裴玄度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,他没带伞,玄色衣摆被雨水打湿,手中长剑尚未出鞘,只用剑鞘一压,便将那人的腕骨压得咔一声轻响。

黑影闷哼一声,短刃落地。

裴玄度俯身扯下他的面巾。那是一张陌生的脸,左耳缺了一小块,手背上有一道旧烫疤。

我看向裴玄度:“吴婆子说的那个人。”

他点头:“带回去审。”

那人被按在地上,却忽然朝我笑了一下:“顾姑娘,你以为抓住我,就能抓住青鱼社?我只是替老K跑腿的。老K说了,你若不识相,顾家旧宅里的人也别想安生。”

我脸色骤然一变。

顾家旧宅里没有旁人,只有我父亲。他这些年病弱,搬去城西旧宅静养,外人很少知道他的所在。青鱼社能说出这句话,说明他们已经查到了我最后的软肋。

裴玄度立刻看向身边暗桩:“去城西顾宅。”

那人笑得更得意:“晚了。”

我攥紧袖中的铜牌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雨越下越大,院中灯火被风吹得晃动不止,那人被拖走时,还在低低地笑。

我忽然意识到,今晚这个人来,不只是为了旧匣。

他也是一封信。

青鱼社要告诉我,他们不只盯着我,还盯着所有我在意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