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满城骂我顾郎
第二日天还没亮，西市就已经知道了我的事。
我推开院门时，巷口的馄饨摊比往日安静许多。老周正低头捞面，见我出来，手里的漏勺一顿，热汤溅出来几滴。他平日总爱招呼我吃一碗，今日却只是干笑了一下，连“顾郎”两个字都没叫出口。
我走到摊前，照旧要了一碗馄饨。
旁边两个卖菜的妇人原本在说话，我一坐下，她们立刻噤声，眼神却忍不住往我身上飘。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道：“就是她……不，是他吧？昨夜吴婆子哭得那么惨，总不能是假。”
另一个啧了一声：“玉娘那孩子我见过，见人说话都脸红，若不是被逼急了，哪敢拿清白说事？越是这种会弹琴、会进贵人府的，越不知道背地里什么样。”
我拿起勺子的手停了一下，又继续吃馄饨。汤很热，烫得舌尖发麻，可我没抬头。
老周站在锅边，脸上有些尴尬，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。最后他只是把一碟小菜推过来，小声说：“顾先生，吃完早些回去吧，今日街上人多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：“我还要去授琴。”
老周愣住：“这时候还去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我把铜钱放在桌上，“我没做过的事，总不能因为旁人骂两句，就把自己的饭碗也砸了。”
我抱着琴匣往太傅府去，一路上听见不少关于我的话。茶楼门口，说书人正把折扇拍得啪啪响：“诸位可听说了？咱们西市出了个青袍恶郎，白日里装得风雅，夜里竟闯入邻家女儿闺房，啧啧，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！”
满堂哄笑中，有人问：“可报官了？”
说书人眉飞色舞：“吴家寡母一早就往县衙去了，听说今日便要递状纸。那顾郎若识相，三千两银子拿出来，或许还能少吃些苦头。”
我站在人群外，看着那说书人摇头晃脑的模样，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人真是好笑。他们不认识我，也不认识柳玉娘，却能凭几句传言，就替别人定下一辈子的罪名。
阿芷是在茶楼后门找到我的。
她今年十三，是我两年前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小丫头，平日替我扫院、买菜，也帮我记学生家的时辰。她跑得满头是汗，一把拽住我的袖子：“姑娘，不好了，吴婆子真去县衙了，还找了个讼师，姓钱，穿得人模狗样的。那人一边替她写状纸，一边让人往各处茶楼送消息，分明是要先坏你的名声！”
我低头看她：“谁让你出来打听的？”
阿芷眼睛一红：“都什么时候了，你还管这个？他们说得可难听了，说你是……说你是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，气得眼泪直打转。
我把帕子递给她：“哭什么？嘴长在别人身上，他们要骂，我堵不住。可状纸递到县衙，就该讲证据了。”
阿芷吸了吸鼻子：“那姑娘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你去查两件事。”我压低声音，“第一，昨夜二更前后，桂花巷口有谁在。更夫、馄饨摊、打水的人、看夜的铺子，一个都别漏。第二，查那个姓钱的讼师，尤其是他近几年接过什么案子。”
阿芷听得一愣：“姑娘，你早怀疑那讼师了？”
“吴婆子的私了文契写得太工整，话术也太熟。”我看向茶楼里仍在说笑的人群，“一个靠浆洗衣裳过日子的寡妇，开口就要三千两，还知道先造声势逼我低头，这不像临时起意，更像有人在背后教她。”
阿芷眼睛亮了亮：“我这就去。”
我按住她肩膀：“别逞强，只打听，不冲突。若有人问，你就说我是害怕了，想私下赔银，明白吗？”
她立刻点头，转身钻进人群里。
我原本想照常去太傅府授琴，可刚到侧门，管事便迎了出来。他脸上堆着笑，话却说得疏离：“顾先生，今日小公子身子不适，课先停了吧。往后几日也不必来了，等府里另行通知。”
我看着他递回来的拜帖，心里倒没多意外。贵人府里最忌讳名声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关门避嫌。
我接过拜帖：“劳烦管事转告小公子，练琴不可断，旧谱每日三遍。”
管事脸上闪过一丝愧色，低声道：“顾先生，若事情真有误会，还是早些说清楚好。”
我笑了笑：“会说清楚的。”
从太傅府出来，我没有回家，而是去了柳家。
柳家的院门半掩着，里面传来吴婆子的哭声，断断续续，像是专门哭给外面的人听。门口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妇人，一见我来，立刻往后退了半步。
我敲了敲门：“柳玉娘，我有话问你。”
里面哭声一停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柳玉娘才从屋里出来。她今日穿了件浅粉衫子，脸上未施脂粉，看着越发柔弱。只是她一见我，眼神便慌了，脚步也停在门槛里，不肯再往外。
我看着她的手腕：“伤还疼吗？”
她下意识把手藏到袖子里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：“你别来找我，我娘说了，我不能跟你说话。”
“你娘说你不能说，那我问你一句最简单的。”我放缓语气，“昨夜我有没有进你的房门？”
柳玉娘眼眶一下红了，嘴唇颤了半晌，却没有回答。
屋里传来吴婆子的声音：“玉娘！谁在外头？”
柳玉娘吓得一抖，急急往后退。我没有逼她，只在她关门前低声道：“县衙公堂上有惊堂木，有县令，有书吏记供。你今日不说不要紧，明日若说错一句，就不是哭一哭能过去的事了。”
门“砰”地关上。
我站在柳家门外，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争执声。柳玉娘似乎哭了，吴婆子骂了一句什么，随后又是一阵慌乱的脚步。
我转身离开时，巷口有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正看着我。他四十上下，面皮白净，嘴角带着一点笑，像是早等在那里。
他朝我拱了拱手：“顾先生，在下钱万宗，是吴氏母女请的讼师。先生若愿意私了，今晚子时前，三千两银票送到柳家，此事便还有转圜余地。”
我看着他：“若我不给呢？”
钱万宗笑意更深：“那明日公堂之上，先生就不只是赔银这么简单了。姑娘家的清白，压死人也不奇怪。更何况，西市人人都知道你是顾郎。”
他特意咬重了“郎”字。
我也笑了：“钱讼师，状纸递上去之前，不妨再查查我的户籍。”
他眯了眯眼。
我没有再多说，抱着琴匣从他身边走过。走出几步，我听见他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像蛇爬过湿地，阴冷又黏腻。
那一刻我知道，吴婆子不是最麻烦的人。
真正要撕开的，是她背后那只手。
我推开院门时，巷口的馄饨摊比往日安静许多。老周正低头捞面，见我出来，手里的漏勺一顿，热汤溅出来几滴。他平日总爱招呼我吃一碗，今日却只是干笑了一下，连“顾郎”两个字都没叫出口。
我走到摊前，照旧要了一碗馄饨。
旁边两个卖菜的妇人原本在说话，我一坐下，她们立刻噤声，眼神却忍不住往我身上飘。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道：“就是她……不，是他吧？昨夜吴婆子哭得那么惨，总不能是假。”
另一个啧了一声：“玉娘那孩子我见过，见人说话都脸红，若不是被逼急了，哪敢拿清白说事？越是这种会弹琴、会进贵人府的，越不知道背地里什么样。”
我拿起勺子的手停了一下，又继续吃馄饨。汤很热，烫得舌尖发麻，可我没抬头。
老周站在锅边，脸上有些尴尬，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。最后他只是把一碟小菜推过来，小声说：“顾先生，吃完早些回去吧，今日街上人多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：“我还要去授琴。”
老周愣住：“这时候还去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我把铜钱放在桌上，“我没做过的事，总不能因为旁人骂两句，就把自己的饭碗也砸了。”
我抱着琴匣往太傅府去，一路上听见不少关于我的话。茶楼门口，说书人正把折扇拍得啪啪响：“诸位可听说了？咱们西市出了个青袍恶郎，白日里装得风雅，夜里竟闯入邻家女儿闺房，啧啧，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！”
满堂哄笑中，有人问：“可报官了？”
说书人眉飞色舞：“吴家寡母一早就往县衙去了，听说今日便要递状纸。那顾郎若识相，三千两银子拿出来，或许还能少吃些苦头。”
我站在人群外，看着那说书人摇头晃脑的模样，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人真是好笑。他们不认识我，也不认识柳玉娘，却能凭几句传言，就替别人定下一辈子的罪名。
阿芷是在茶楼后门找到我的。
她今年十三，是我两年前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小丫头，平日替我扫院、买菜，也帮我记学生家的时辰。她跑得满头是汗，一把拽住我的袖子：“姑娘，不好了，吴婆子真去县衙了，还找了个讼师，姓钱，穿得人模狗样的。那人一边替她写状纸，一边让人往各处茶楼送消息，分明是要先坏你的名声！”
我低头看她：“谁让你出来打听的？”
阿芷眼睛一红：“都什么时候了，你还管这个？他们说得可难听了，说你是……说你是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，气得眼泪直打转。
我把帕子递给她：“哭什么？嘴长在别人身上，他们要骂，我堵不住。可状纸递到县衙，就该讲证据了。”
阿芷吸了吸鼻子：“那姑娘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你去查两件事。”我压低声音，“第一，昨夜二更前后，桂花巷口有谁在。更夫、馄饨摊、打水的人、看夜的铺子，一个都别漏。第二，查那个姓钱的讼师，尤其是他近几年接过什么案子。”
阿芷听得一愣：“姑娘，你早怀疑那讼师了？”
“吴婆子的私了文契写得太工整，话术也太熟。”我看向茶楼里仍在说笑的人群，“一个靠浆洗衣裳过日子的寡妇，开口就要三千两，还知道先造声势逼我低头，这不像临时起意，更像有人在背后教她。”
阿芷眼睛亮了亮：“我这就去。”
我按住她肩膀：“别逞强，只打听，不冲突。若有人问，你就说我是害怕了，想私下赔银，明白吗？”
她立刻点头，转身钻进人群里。
我原本想照常去太傅府授琴，可刚到侧门，管事便迎了出来。他脸上堆着笑，话却说得疏离：“顾先生，今日小公子身子不适，课先停了吧。往后几日也不必来了，等府里另行通知。”
我看着他递回来的拜帖，心里倒没多意外。贵人府里最忌讳名声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关门避嫌。
我接过拜帖：“劳烦管事转告小公子，练琴不可断，旧谱每日三遍。”
管事脸上闪过一丝愧色，低声道：“顾先生，若事情真有误会，还是早些说清楚好。”
我笑了笑：“会说清楚的。”
从太傅府出来，我没有回家，而是去了柳家。
柳家的院门半掩着，里面传来吴婆子的哭声，断断续续，像是专门哭给外面的人听。门口站着几个看热闹的妇人，一见我来，立刻往后退了半步。
我敲了敲门：“柳玉娘，我有话问你。”
里面哭声一停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柳玉娘才从屋里出来。她今日穿了件浅粉衫子，脸上未施脂粉，看着越发柔弱。只是她一见我，眼神便慌了，脚步也停在门槛里，不肯再往外。
我看着她的手腕：“伤还疼吗？”
她下意识把手藏到袖子里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：“你别来找我，我娘说了，我不能跟你说话。”
“你娘说你不能说，那我问你一句最简单的。”我放缓语气，“昨夜我有没有进你的房门？”
柳玉娘眼眶一下红了，嘴唇颤了半晌，却没有回答。
屋里传来吴婆子的声音：“玉娘！谁在外头？”
柳玉娘吓得一抖，急急往后退。我没有逼她，只在她关门前低声道：“县衙公堂上有惊堂木，有县令，有书吏记供。你今日不说不要紧，明日若说错一句，就不是哭一哭能过去的事了。”
门“砰”地关上。
我站在柳家门外，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争执声。柳玉娘似乎哭了，吴婆子骂了一句什么，随后又是一阵慌乱的脚步。
我转身离开时，巷口有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正看着我。他四十上下，面皮白净，嘴角带着一点笑，像是早等在那里。
他朝我拱了拱手：“顾先生，在下钱万宗，是吴氏母女请的讼师。先生若愿意私了，今晚子时前，三千两银票送到柳家，此事便还有转圜余地。”
我看着他：“若我不给呢？”
钱万宗笑意更深：“那明日公堂之上，先生就不只是赔银这么简单了。姑娘家的清白，压死人也不奇怪。更何况，西市人人都知道你是顾郎。”
他特意咬重了“郎”字。
我也笑了：“钱讼师，状纸递上去之前，不妨再查查我的户籍。”
他眯了眯眼。
我没有再多说，抱着琴匣从他身边走过。走出几步，我听见他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像蛇爬过湿地，阴冷又黏腻。
那一刻我知道，吴婆子不是最麻烦的人。
真正要撕开的，是她背后那只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