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堂前一声罪
满城都说我毁了邻家姑娘清白。
她娘要我赔三千两，讼师要我跪地认罪。
可公堂之上，我只说了一句话：
“大人，我是女的。”
---
我从太傅府出来时，天色已经擦黑。暮春的风卷着柳絮扑在脸上，京城西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，卖糖人的、挑馄饨担的、收摊回家的小贩挤在街口，吆喝声混着马蹄声，把一条窄巷烘得热热闹闹。
我抱着琴匣往回走，路过桂花巷口时，卖豆腐的张婶照旧冲我招手：“顾郎，今日又去贵人府上教琴了？”
我脚步一顿，还是应了一声：“嗯，太傅家的小公子今日总算能弹完整支曲子了。”
她笑得眼角皱成一团：“顾郎好本事，将来怕不是要进宫当乐师。”
我没解释。三年来，西市人人都叫我顾郎。顾长缨这个名字本就不像姑娘家的名，我又常年青袍束发，个子比寻常女子高些，声音也低，走在街上，十个人里有九个会把我当成男子。最初我还纠正，后来发现解释一次就要被人盯着看半日，索性也懒得再说。
反正我只是教琴，别人叫我顾先生也好，顾郎也罢，银子不少给，日子便能过下去。
可那一晚，我刚走到自家小院门前，就知道今日这日子怕是过不下去了。
院门口围了一圈人，巷子里能来的街坊几乎都来了。吴婆子站在人群最前头，头发散了一半，手里攥着一块帕子，哭得嗓子都哑了。她女儿柳玉娘躲在她身后，披着一件月白披风，脸色白得像纸，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我停在门前，抱紧了琴匣：“吴婶子，你们堵在我家门前做什么？”
吴婆子一看见我，眼睛立刻红了，扑上来就要抓我的衣襟：“顾长缨！你这个衣冠禽兽！我女儿才十七岁，你怎么下得去手！”
她这一声喊得太响，巷口卖馄饨的老周都把勺子停在了半空。旁边几个婆子倒吸一口凉气，看我的眼神顿时变了，像是我身上忽然长出了什么腌臜东西。
我把琴匣换到左手，侧身避开她的手，声音压得很稳：“吴婶子，话要说清楚。我怎么你女儿了？”
“你还有脸问？”吴婆子抖着手指向我，哭腔里带着尖利的恨意，“昨夜二更，你是不是去我家送琴轴？是不是进了玉娘的屋？是不是欺负了她？”
人群一下炸开了。
“什么？进姑娘屋里了？”
“我就说这顾郎长得俊，未必是个安分的。”
“玉娘平日多乖巧，总不能拿自己清白说谎吧。”
这些话像一把把细刀，从我耳边擦过去。我看向柳玉娘，她始终垂着眼，手指死死攥着披风边角，露出来的手腕上有几道青紫，确实扎眼。
我记得昨夜的事。柳家琴弦断了，柳玉娘来敲我门，说明日要在女学里献曲，问我有没有备用琴轴。我取了东西下楼，她说母亲睡下了，不方便让我进院，只让我递到房门口。我站在门外，把琴轴交给她，她说多谢，我说不必，转身就走了。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，连柳家的门槛都没有跨进去。
我看着吴婆子：“我昨夜是去送琴轴了，可我只站在门外，没进屋，也没碰过玉娘。”
吴婆子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，猛地拍着大腿哭起来：“你没碰她？没碰她，她手腕上的伤哪来的？没碰她，她今日一早怎么哭得差点上吊？顾长缨，你仗着自己会弹几支曲子，出入贵人府邸，就敢糟践我们小门小户的姑娘吗？”
她哭得越凶，周围的议论越密。柳玉娘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只一眼又迅速低下去，那眼神里没有恨，倒更像是怕。
我心里微微一沉。
这事不对。
吴婆子忽然止了哭，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，甩到我胸口：“我也不想闹得人尽皆知，毕竟玉娘还要做人。你若有良心，今夜就拿三千两银子出来，赔我女儿一辈子的清白。若不给，我明日就去县衙击鼓鸣冤，让你这畜生身败名裂！”
三千两。
我终于明白了。
不是误会，是局。
我低头看着落在地上的那张纸，纸上墨迹未干，写的是私了文契，连赔银数额、交付日子都列得清清楚楚。字迹工整，不像吴婆子能写出来的。
我笑了一下。
吴婆子被我这一笑激怒，声音更尖：“你笑什么？你毁了我女儿，还敢笑？”
我弯腰把那张纸拾起来，慢慢折好，塞回她手里：“吴婶子，银子我没有，罪我也不认。你若真觉得我害了玉娘，明日就去县衙告我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大概所有人都以为我会慌，会求，会赶紧拿银子堵住她们的嘴。可我没有。我只是绕过吴婆子，拿钥匙开了院门。
柳玉娘忽然抬头，脸色比刚才更白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。
我看着她：“玉娘，明日若真到堂上，你最好想清楚每一句话。公堂不是巷口，作伪证是要付代价的。”
她眼睫狠狠一颤。
吴婆子立刻把她往身后一拽，冲我啐了一口：“你还敢威胁她？好，好得很！顾长缨，你等着，明日我就让全京城都知道你是什么货色！”
我没有回头，推门进院，反手把门关上。
门外的骂声和议论还在继续，像一群乌鸦落在枝头，怎么赶也赶不散。我把琴匣放在桌上，点亮油灯，灯火映出我青袍上的尘土，也映出铜镜里那张被许多人误认为男子的脸。
我看了很久，忽然低声笑了。
他们想告我毁人清白。
可他们大概忘了先查一件事。
我是女的。
她娘要我赔三千两，讼师要我跪地认罪。
可公堂之上，我只说了一句话：
“大人，我是女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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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从太傅府出来时，天色已经擦黑。暮春的风卷着柳絮扑在脸上，京城西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，卖糖人的、挑馄饨担的、收摊回家的小贩挤在街口，吆喝声混着马蹄声，把一条窄巷烘得热热闹闹。
我抱着琴匣往回走，路过桂花巷口时，卖豆腐的张婶照旧冲我招手：“顾郎，今日又去贵人府上教琴了？”
我脚步一顿，还是应了一声：“嗯，太傅家的小公子今日总算能弹完整支曲子了。”
她笑得眼角皱成一团：“顾郎好本事，将来怕不是要进宫当乐师。”
我没解释。三年来，西市人人都叫我顾郎。顾长缨这个名字本就不像姑娘家的名，我又常年青袍束发，个子比寻常女子高些，声音也低，走在街上，十个人里有九个会把我当成男子。最初我还纠正，后来发现解释一次就要被人盯着看半日，索性也懒得再说。
反正我只是教琴，别人叫我顾先生也好，顾郎也罢，银子不少给，日子便能过下去。
可那一晚，我刚走到自家小院门前，就知道今日这日子怕是过不下去了。
院门口围了一圈人，巷子里能来的街坊几乎都来了。吴婆子站在人群最前头，头发散了一半，手里攥着一块帕子，哭得嗓子都哑了。她女儿柳玉娘躲在她身后，披着一件月白披风，脸色白得像纸，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我停在门前，抱紧了琴匣：“吴婶子，你们堵在我家门前做什么？”
吴婆子一看见我，眼睛立刻红了，扑上来就要抓我的衣襟：“顾长缨！你这个衣冠禽兽！我女儿才十七岁，你怎么下得去手！”
她这一声喊得太响，巷口卖馄饨的老周都把勺子停在了半空。旁边几个婆子倒吸一口凉气，看我的眼神顿时变了，像是我身上忽然长出了什么腌臜东西。
我把琴匣换到左手，侧身避开她的手，声音压得很稳：“吴婶子，话要说清楚。我怎么你女儿了？”
“你还有脸问？”吴婆子抖着手指向我，哭腔里带着尖利的恨意，“昨夜二更，你是不是去我家送琴轴？是不是进了玉娘的屋？是不是欺负了她？”
人群一下炸开了。
“什么？进姑娘屋里了？”
“我就说这顾郎长得俊，未必是个安分的。”
“玉娘平日多乖巧，总不能拿自己清白说谎吧。”
这些话像一把把细刀，从我耳边擦过去。我看向柳玉娘，她始终垂着眼，手指死死攥着披风边角，露出来的手腕上有几道青紫，确实扎眼。
我记得昨夜的事。柳家琴弦断了，柳玉娘来敲我门，说明日要在女学里献曲，问我有没有备用琴轴。我取了东西下楼，她说母亲睡下了，不方便让我进院，只让我递到房门口。我站在门外，把琴轴交给她，她说多谢，我说不必，转身就走了。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，连柳家的门槛都没有跨进去。
我看着吴婆子：“我昨夜是去送琴轴了，可我只站在门外，没进屋，也没碰过玉娘。”
吴婆子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，猛地拍着大腿哭起来：“你没碰她？没碰她，她手腕上的伤哪来的？没碰她，她今日一早怎么哭得差点上吊？顾长缨，你仗着自己会弹几支曲子，出入贵人府邸，就敢糟践我们小门小户的姑娘吗？”
她哭得越凶，周围的议论越密。柳玉娘抬头看了我一眼，只一眼又迅速低下去，那眼神里没有恨，倒更像是怕。
我心里微微一沉。
这事不对。
吴婆子忽然止了哭，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，甩到我胸口：“我也不想闹得人尽皆知，毕竟玉娘还要做人。你若有良心，今夜就拿三千两银子出来，赔我女儿一辈子的清白。若不给，我明日就去县衙击鼓鸣冤，让你这畜生身败名裂！”
三千两。
我终于明白了。
不是误会，是局。
我低头看着落在地上的那张纸，纸上墨迹未干，写的是私了文契，连赔银数额、交付日子都列得清清楚楚。字迹工整，不像吴婆子能写出来的。
我笑了一下。
吴婆子被我这一笑激怒，声音更尖：“你笑什么？你毁了我女儿，还敢笑？”
我弯腰把那张纸拾起来，慢慢折好，塞回她手里：“吴婶子，银子我没有，罪我也不认。你若真觉得我害了玉娘，明日就去县衙告我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大概所有人都以为我会慌，会求，会赶紧拿银子堵住她们的嘴。可我没有。我只是绕过吴婆子，拿钥匙开了院门。
柳玉娘忽然抬头，脸色比刚才更白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。
我看着她：“玉娘，明日若真到堂上，你最好想清楚每一句话。公堂不是巷口，作伪证是要付代价的。”
她眼睫狠狠一颤。
吴婆子立刻把她往身后一拽，冲我啐了一口：“你还敢威胁她？好，好得很！顾长缨，你等着，明日我就让全京城都知道你是什么货色！”
我没有回头，推门进院，反手把门关上。
门外的骂声和议论还在继续，像一群乌鸦落在枝头，怎么赶也赶不散。我把琴匣放在桌上，点亮油灯，灯火映出我青袍上的尘土，也映出铜镜里那张被许多人误认为男子的脸。
我看了很久，忽然低声笑了。
他们想告我毁人清白。
可他们大概忘了先查一件事。
我是女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