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玉娘眼里的慌
阿芷是傍晚回来的。
她进门时，裙摆上沾着泥，发髻也散了半边，怀里却紧紧抱着一包油纸点心。我看她那副狼狈样，正要开口，她先把点心往桌上一放，喘着气道：“姑娘，我查到了。那个钱万宗不干净，西市茶楼里的人都说他专替寡妇、孤女、外乡人打官司，可我问了个在县衙跑腿的小吏，他说钱万宗近年最爱接的，是闺誉案。”
我倒了杯水给她：“慢慢说。”
阿芷灌了半杯水，缓过气来，才继续道：“有个卖胭脂的姐姐说，去年城东也闹过一桩，说是一个绣娘被同街的女掌柜轻薄，最后没上公堂，私下赔了八百两。还有前年的事，一个独居的女医被人告勾引良家女，最后卖了铺子搬走了。那些案子里，好像都有钱万宗的影子。”
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女掌柜，女医，如今又是我。都是独居、有手艺、能拿出银子，又因为身份或行事不同于寻常女子，容易被人议论的人。
阿芷压低声音：“姑娘，他们是不是专挑女子下手？”
我没有立刻答。窗外天色渐暗，院里那株老槐被风吹得簌簌响。我想起母亲还在时说过的话，世上有些恶人不怕刀剑，怕的是你看清他的套路。若只是一个吴婆子，我尚且能当作贪心；可若接二连三都是同样的局，那就不是贪心，是生意。
我问阿芷：“昨夜二更前后的人呢？”
“也查了。更夫说昨夜二更他从桂花巷口过，听见柳家门口有人说话，但没听见呼救。馄饨摊老周那时还在，说看见你从柳家门口出来，手里没拿东西，走得很快。还有梁婆婆，她住柳家斜对面，说自己昨夜在院里收药草，瞧见墙上有人影，可她年纪大了，眼神不好，不敢确定。”
“墙上的影子？”我抬起头。
阿芷点头：“柳家门口不是挂着一盏破灯吗？灯往对面白墙上照，人站在门前，影子会映过去。梁婆婆说那影子一直在门边，没往里断。”
我心中微动。这比证词更有用。
就在这时，院门被人敲响。阿芷立刻警惕起来，抄起门后的扫帚。我示意她退后，自己走到门前，隔着门问：“谁？”
门外的人声音清冷：“大理寺，裴玄度。”
我皱了皱眉。大理寺的人怎么会来西市找我？
开门后，门外站着一个穿玄色常服的男子，约莫二十七八，眉目端正，气质却冷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的刀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，手里提着灯，灯光照在他腰间那枚大理寺牌上，确实不是假的。
我没有请他进门，只问：“少卿大人找我一个琴师做什么？”
裴玄度看了我一眼，那目光不像旁人一般在我的脸和束发上来回打量，只是平静地落在我眼睛上：“今日县衙收到一纸状书，告你夜闯柳氏女闺房，毁人清白。案子本不归大理寺管，但钱万宗这个名字，我查了半年。”
我心里一紧，面上却没露：“所以大人是来拿我，还是来问我？”
“问你。”他道，“你若有罪，我不会替你遮掩。你若无罪，我也不会让旁人借公堂杀人。”
这话说得干脆，反倒让我高看了他一眼。我侧身让他进来。阿芷给他倒茶时，眼睛一直盯着他腰间的牌子，像是怕那牌子忽然长出牙来咬人。
裴玄度没有喝茶，只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放在桌上。纸上列着几个名字，有绣娘、女医、牙婆、香铺女掌柜，后面写着赔银数目。
我一眼看见了城东绣娘那案子。
裴玄度道：“这些人都曾被卷入闺誉案，大多私了赔银，少数上堂也因证据混乱不了了之。共同点有二，一是被告多为独居女子，二是讼师或中间人都能绕回钱万宗。”
我慢慢拿起那张纸：“大人怀疑他背后有人？”
“不是怀疑，是正在查。”裴玄度看着我，“你这案子，是他们近来最急的一次。三千两不是小数，说明他们觉得你拿得出来，或者觉得你背后有更值钱的东西。”
我想起母亲旧物箱里那半张残页，心口沉了沉。
阿芷忽然道：“可我们姑娘只是教琴，哪来的三千两？”
裴玄度目光从我脸上掠过，淡声道：“能进太傅府授琴的人，在别人眼里未必只是琴师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屋里静了一瞬，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，像有什么东西落在院门上。阿芷出去看了一眼，很快白着脸回来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信封没有署名，封口处用朱砂画了一条细细的青鱼。
裴玄度看见那条鱼，脸色终于变了。
我拆开信，里面只有一句话：三千两买平安，否则旧事重翻，死人也不得安宁。
我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母亲死了七年，除了我，没有人会在这时候提“死人”。当年她是京兆府女捕头，追查瑞丰票号黑钱案时坠马身亡，官府说是意外，我却一直不信。如今这封信送到我门前，等于有人隔着七年尘土，伸手按住了我的喉咙。
裴玄度低声道：“青鱼纹，是青鱼社的暗记。”
我抬眼看他：“什么青鱼社？”
“京城里一伙专做脏事的人。物色目标、制造把柄、讹诈银钱，必要时还能让人无声无息地消失。”他停了一下，看着我手里的信，“顾长缨，你若只是被吴氏母女诬告，我可以让县衙还你清白。可若青鱼社盯上了你，这案子就不会在公堂上结束。”
阿芷吓得脸都白了：“姑娘，要不我们先躲一躲吧。”
我低头看着信上的朱砂青鱼，忽然想起昨夜柳玉娘看我的眼神。她不是恨我，她是怕。吴婆子贪钱，钱万宗设局，青鱼社送信，而柳玉娘夹在其中，像一枚被人随手按下的棋子。
我把信折好，放进袖中：“不躲。”
裴玄度看我。
我说：“明日公堂，我先把这盆脏水洗干净。至于青鱼社，既然他们把手伸到我门前，就别怪我顺着这只手往上剁。”
阿芷呆呆看着我，像是不敢相信这话是我说的。
裴玄度却忽然笑了一下，很浅，几乎看不出来。他起身往外走，临到门口才道：“明日辰时，我会在县衙旁听。顾姑娘，记得带上你的户籍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，半晌才低头看向自己的青袍。
这么多年，我任由旁人叫我顾郎，是因为懒得解释。
可明日，我大概要当着满堂人的面，好好解释一回了。
她进门时，裙摆上沾着泥，发髻也散了半边，怀里却紧紧抱着一包油纸点心。我看她那副狼狈样，正要开口，她先把点心往桌上一放，喘着气道：“姑娘，我查到了。那个钱万宗不干净，西市茶楼里的人都说他专替寡妇、孤女、外乡人打官司，可我问了个在县衙跑腿的小吏，他说钱万宗近年最爱接的，是闺誉案。”
我倒了杯水给她：“慢慢说。”
阿芷灌了半杯水，缓过气来，才继续道：“有个卖胭脂的姐姐说，去年城东也闹过一桩，说是一个绣娘被同街的女掌柜轻薄，最后没上公堂，私下赔了八百两。还有前年的事，一个独居的女医被人告勾引良家女，最后卖了铺子搬走了。那些案子里，好像都有钱万宗的影子。”
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女掌柜，女医，如今又是我。都是独居、有手艺、能拿出银子，又因为身份或行事不同于寻常女子，容易被人议论的人。
阿芷压低声音：“姑娘，他们是不是专挑女子下手？”
我没有立刻答。窗外天色渐暗，院里那株老槐被风吹得簌簌响。我想起母亲还在时说过的话，世上有些恶人不怕刀剑，怕的是你看清他的套路。若只是一个吴婆子，我尚且能当作贪心；可若接二连三都是同样的局，那就不是贪心，是生意。
我问阿芷：“昨夜二更前后的人呢？”
“也查了。更夫说昨夜二更他从桂花巷口过，听见柳家门口有人说话，但没听见呼救。馄饨摊老周那时还在，说看见你从柳家门口出来，手里没拿东西，走得很快。还有梁婆婆，她住柳家斜对面，说自己昨夜在院里收药草，瞧见墙上有人影，可她年纪大了，眼神不好，不敢确定。”
“墙上的影子？”我抬起头。
阿芷点头：“柳家门口不是挂着一盏破灯吗？灯往对面白墙上照，人站在门前，影子会映过去。梁婆婆说那影子一直在门边，没往里断。”
我心中微动。这比证词更有用。
就在这时，院门被人敲响。阿芷立刻警惕起来，抄起门后的扫帚。我示意她退后，自己走到门前，隔着门问：“谁？”
门外的人声音清冷：“大理寺，裴玄度。”
我皱了皱眉。大理寺的人怎么会来西市找我？
开门后，门外站着一个穿玄色常服的男子，约莫二十七八，眉目端正，气质却冷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的刀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，手里提着灯，灯光照在他腰间那枚大理寺牌上，确实不是假的。
我没有请他进门，只问：“少卿大人找我一个琴师做什么？”
裴玄度看了我一眼，那目光不像旁人一般在我的脸和束发上来回打量，只是平静地落在我眼睛上：“今日县衙收到一纸状书，告你夜闯柳氏女闺房，毁人清白。案子本不归大理寺管，但钱万宗这个名字，我查了半年。”
我心里一紧，面上却没露：“所以大人是来拿我，还是来问我？”
“问你。”他道，“你若有罪，我不会替你遮掩。你若无罪，我也不会让旁人借公堂杀人。”
这话说得干脆，反倒让我高看了他一眼。我侧身让他进来。阿芷给他倒茶时，眼睛一直盯着他腰间的牌子，像是怕那牌子忽然长出牙来咬人。
裴玄度没有喝茶，只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放在桌上。纸上列着几个名字，有绣娘、女医、牙婆、香铺女掌柜，后面写着赔银数目。
我一眼看见了城东绣娘那案子。
裴玄度道：“这些人都曾被卷入闺誉案，大多私了赔银，少数上堂也因证据混乱不了了之。共同点有二，一是被告多为独居女子，二是讼师或中间人都能绕回钱万宗。”
我慢慢拿起那张纸：“大人怀疑他背后有人？”
“不是怀疑，是正在查。”裴玄度看着我，“你这案子，是他们近来最急的一次。三千两不是小数，说明他们觉得你拿得出来，或者觉得你背后有更值钱的东西。”
我想起母亲旧物箱里那半张残页，心口沉了沉。
阿芷忽然道：“可我们姑娘只是教琴，哪来的三千两？”
裴玄度目光从我脸上掠过，淡声道：“能进太傅府授琴的人，在别人眼里未必只是琴师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屋里静了一瞬，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，像有什么东西落在院门上。阿芷出去看了一眼，很快白着脸回来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信封没有署名，封口处用朱砂画了一条细细的青鱼。
裴玄度看见那条鱼，脸色终于变了。
我拆开信，里面只有一句话：三千两买平安，否则旧事重翻，死人也不得安宁。
我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母亲死了七年，除了我，没有人会在这时候提“死人”。当年她是京兆府女捕头，追查瑞丰票号黑钱案时坠马身亡，官府说是意外，我却一直不信。如今这封信送到我门前，等于有人隔着七年尘土，伸手按住了我的喉咙。
裴玄度低声道：“青鱼纹，是青鱼社的暗记。”
我抬眼看他：“什么青鱼社？”
“京城里一伙专做脏事的人。物色目标、制造把柄、讹诈银钱，必要时还能让人无声无息地消失。”他停了一下，看着我手里的信，“顾长缨，你若只是被吴氏母女诬告，我可以让县衙还你清白。可若青鱼社盯上了你，这案子就不会在公堂上结束。”
阿芷吓得脸都白了：“姑娘，要不我们先躲一躲吧。”
我低头看着信上的朱砂青鱼，忽然想起昨夜柳玉娘看我的眼神。她不是恨我，她是怕。吴婆子贪钱，钱万宗设局，青鱼社送信，而柳玉娘夹在其中，像一枚被人随手按下的棋子。
我把信折好，放进袖中：“不躲。”
裴玄度看我。
我说：“明日公堂，我先把这盆脏水洗干净。至于青鱼社，既然他们把手伸到我门前，就别怪我顺着这只手往上剁。”
阿芷呆呆看着我，像是不敢相信这话是我说的。
裴玄度却忽然笑了一下，很浅，几乎看不出来。他起身往外走，临到门口才道：“明日辰时，我会在县衙旁听。顾姑娘，记得带上你的户籍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，半晌才低头看向自己的青袍。
这么多年，我任由旁人叫我顾郎，是因为懒得解释。
可明日，我大概要当着满堂人的面，好好解释一回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