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八两银作价
第二日天还没亮，教坊司的管事就把我从柴房里叫了出去。
我昨夜吐了半宿血，胸口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絮，每喘一口气都闷得发疼。青萝把她攒的半块糖塞进我嘴里，说甜味能压一压苦药味。我含着那点甜，跟在管事身后走到前院，还没站稳，就听见她冷着脸说：“沈月禾，从今日起，你不必登台了。”
我怔了怔，下意识问：“那这个月的月钱呢？”
管事像听见什么笑话，上下打量我一眼：“你昨夜冲撞了定北侯，还想要月钱？侯府今早递了话，说你若真缺银子，就跪回去认错。教坊司庙小，供不起你这尊大佛，你自己收拾东西，别连累旁人。”
我心口一紧，忍不住上前半步：“我没有冲撞他，是席上贵人让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管事已经不耐烦地挥手打断：“谁让你跪，谁让你叫，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侯爷不高兴。沈月禾，你在这里三年，还没学会一个道理吗？贵人说你有罪，你就是有罪；贵人嫌你碍眼，你连喘气都是错。”
她说完便转身走了，只留两个粗使婆子盯着我收拾。其实我也没什么可收拾的，一件旧披风，两身洗得发白的衣裙，还有半包早已受潮的药。青萝红着眼要把自己的银簪塞给我，我没有要。她也只是个乐伎，银簪是她日后赎身的念想，我不能连她这点念想都拿走。
离开教坊司时，天色阴沉，街边铺子刚刚开门，热气从馄饨摊的锅里冒出来，带着一点人间烟火味。我站在巷口看了许久，胃里空得发疼，却舍不得花一枚铜钱买碗热汤。如今我身上只剩三十七文，离八两银子远得像隔了一条命。
秦伯的棺材铺在西市尽头，门脸不大，里头常年有松木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我第一次来时，秦伯听说我要给自己订骨匣，沉默了很久。他大概见过许多快死的人，却没见过我这样还没断气就先给自己挑住处的姑娘。最后他从后柜取出一只小匣子，匣身是温润的浅木色，盖上刻着一枝海棠，纹路并不华贵，却干净得让我一眼喜欢。
那日我问他：“能不能便宜些？”
秦伯说：“已经是成本价了，八两尾款，不能再少。”
我点头答应，心里想着自己还能唱曲、还能斟酒、还能熬几场难堪，总能攒够。可我没想到，萧玄策连这点路都不愿留给我。
我进铺子时，秦伯正擦那只海棠纹玉骨匣。见我脸色惨白，他皱了皱眉：“姑娘，你又没吃药？”
我没有回答，只把三十七文钱放到柜上，低声说：“秦伯，再宽限我几日，好不好？我原本昨夜就能凑齐的，只是出了点意外。”
秦伯看着那堆铜钱，叹了口气：“不是我不肯等，明日有户人家要来定匣子，人家付得起全款。你这只已经拖了一个月，我替你留到今日，铺子里伙计都在说闲话。”
我指尖慢慢蜷起，哑声问：“若我明日还不上，是不是就没了？”
秦伯沉默片刻，终究没有骗我：“是。”
我忽然觉得很荒唐。活着的时候，我没有家；快死了，连一个小小的匣子也留不住。萧玄策昨夜一杯酒的赏钱，足够买下十只这样的骨匣，可他宁愿把我挣来的八两收走，也不愿让我带走半分。
从棺材铺出来后，我沿着长街走了很久。风从袖口灌进去，冷得骨头缝都在疼。街上有人认出我，低声议论，说那不是沈家的罪女吗，听说昨夜在侯府学犬吠，真是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。我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力气争辩。祖宗若真在天有灵，或许也会怪我没用，没能保住沈家的清白，更没能保住自己。
傍晚时，我还是去了定北侯府。
门房一见我便变了脸色，像看见什么晦气东西。我说我要见萧玄策，他冷笑着挡在门前：“侯爷有令，沈月禾不得入府。你若想认错，便在门外跪着，侯爷什么时候愿意见你，什么时候算。”
我看着门内熟悉的照壁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我第一次来侯府时也是冬日。萧玄策牵着我的马，笑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。我那时信了，连院中哪棵树春日开花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如今那扇朱红大门离我不过几步，却比边关的雪山还远。
我没有跪。不是因为还剩多少骨气，而是寒毒入骨，我怕自己跪下就再也站不起来。门房见我不动，嗤了一声：“还当自己是沈小姐呢？你若真有骨气，就别来求侯爷。”
我站到夜色沉下去，终于等到萧玄策的马车回府。车帘掀开时，柳扶鸢先下了车，她看见我，眉眼间掠过一丝得意，很快又换成温柔担忧的模样：“月禾，你怎么在这里？是不是教坊司出了什么事？”
萧玄策随后下车，披风上还带着宫宴的冷香。他看见我时，神色并不意外，只是淡淡道：“终于肯回来了？”
我咬了咬牙，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：“是你让教坊司赶我走的？”
他没有否认，反而走近一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：“不吃够苦头，你怎么知道当年自己错得有多离谱。沈月禾，我给过你机会，只要你交出玉玦，说清楚同党是谁，我可以让你离开教坊司。”
我盯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三年了，你还是觉得我有同党。”
他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，像是厌烦我这副死不认错的模样。柳扶鸢在旁轻声劝道：“月禾，玄策已经很宽容了。你若再这样倔下去，只会把最后一点情分也耗尽。”
我看向她发间那支白玉簪，忽然抬手想要拔下来。那动作太快，柳扶鸢惊呼一声往后躲，萧玄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。
“你还想伤人？”他眼底寒意骤起。
我疼得额角冒汗，却仍死死看着柳扶鸢：“她头上的簪子，是我母亲的东西。”
柳扶鸢立刻红了眼眶，委屈道：“这是玄策送我的。我不知道它原来是你的，若你喜欢，我还给你就是，何必动手吓人？”
萧玄策甩开我，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：“够了。你偷卖玉玦时不念你母亲，如今倒装起孝女了？”
我踉跄着退了两步，后背撞上石狮，痛得眼前发黑。我很想告诉他，我不是来争簪子的，也不是来认错的。我只是想要回昨夜那八两银子，那是我跪着爬完一圈挣来的，是我死后唯一的归处。可话到嘴边，我忽然觉得说出来也没用。
萧玄策不会信。
他只会觉得我又在卖惨，又在装可怜，又在用从前那点旧情逼他低头。
我低下头，许久才轻声问：“萧玄策，若我真的快死了呢？”
门前风声很大，他却听清了。他的神色有一瞬僵硬，随即冷笑：“你这样的人，最舍不得死。沈月禾，别再拿这种话威胁我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慢慢把被他捏疼的手腕藏进袖中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我在他眼里，连死都像一场算计。
我昨夜吐了半宿血，胸口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絮，每喘一口气都闷得发疼。青萝把她攒的半块糖塞进我嘴里，说甜味能压一压苦药味。我含着那点甜，跟在管事身后走到前院，还没站稳，就听见她冷着脸说：“沈月禾，从今日起，你不必登台了。”
我怔了怔，下意识问：“那这个月的月钱呢？”
管事像听见什么笑话，上下打量我一眼：“你昨夜冲撞了定北侯，还想要月钱？侯府今早递了话，说你若真缺银子，就跪回去认错。教坊司庙小，供不起你这尊大佛，你自己收拾东西，别连累旁人。”
我心口一紧，忍不住上前半步：“我没有冲撞他，是席上贵人让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管事已经不耐烦地挥手打断：“谁让你跪，谁让你叫，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侯爷不高兴。沈月禾，你在这里三年，还没学会一个道理吗？贵人说你有罪，你就是有罪；贵人嫌你碍眼，你连喘气都是错。”
她说完便转身走了，只留两个粗使婆子盯着我收拾。其实我也没什么可收拾的，一件旧披风，两身洗得发白的衣裙，还有半包早已受潮的药。青萝红着眼要把自己的银簪塞给我，我没有要。她也只是个乐伎，银簪是她日后赎身的念想，我不能连她这点念想都拿走。
离开教坊司时，天色阴沉，街边铺子刚刚开门，热气从馄饨摊的锅里冒出来，带着一点人间烟火味。我站在巷口看了许久，胃里空得发疼，却舍不得花一枚铜钱买碗热汤。如今我身上只剩三十七文，离八两银子远得像隔了一条命。
秦伯的棺材铺在西市尽头，门脸不大，里头常年有松木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我第一次来时，秦伯听说我要给自己订骨匣，沉默了很久。他大概见过许多快死的人，却没见过我这样还没断气就先给自己挑住处的姑娘。最后他从后柜取出一只小匣子，匣身是温润的浅木色，盖上刻着一枝海棠，纹路并不华贵，却干净得让我一眼喜欢。
那日我问他：“能不能便宜些？”
秦伯说：“已经是成本价了，八两尾款，不能再少。”
我点头答应，心里想着自己还能唱曲、还能斟酒、还能熬几场难堪，总能攒够。可我没想到，萧玄策连这点路都不愿留给我。
我进铺子时，秦伯正擦那只海棠纹玉骨匣。见我脸色惨白，他皱了皱眉：“姑娘，你又没吃药？”
我没有回答，只把三十七文钱放到柜上，低声说：“秦伯，再宽限我几日，好不好？我原本昨夜就能凑齐的，只是出了点意外。”
秦伯看着那堆铜钱，叹了口气：“不是我不肯等，明日有户人家要来定匣子，人家付得起全款。你这只已经拖了一个月，我替你留到今日，铺子里伙计都在说闲话。”
我指尖慢慢蜷起，哑声问：“若我明日还不上，是不是就没了？”
秦伯沉默片刻，终究没有骗我：“是。”
我忽然觉得很荒唐。活着的时候，我没有家；快死了，连一个小小的匣子也留不住。萧玄策昨夜一杯酒的赏钱，足够买下十只这样的骨匣，可他宁愿把我挣来的八两收走，也不愿让我带走半分。
从棺材铺出来后，我沿着长街走了很久。风从袖口灌进去，冷得骨头缝都在疼。街上有人认出我，低声议论，说那不是沈家的罪女吗，听说昨夜在侯府学犬吠，真是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。我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力气争辩。祖宗若真在天有灵，或许也会怪我没用，没能保住沈家的清白，更没能保住自己。
傍晚时，我还是去了定北侯府。
门房一见我便变了脸色，像看见什么晦气东西。我说我要见萧玄策，他冷笑着挡在门前：“侯爷有令，沈月禾不得入府。你若想认错，便在门外跪着，侯爷什么时候愿意见你，什么时候算。”
我看着门内熟悉的照壁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我第一次来侯府时也是冬日。萧玄策牵着我的马，笑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。我那时信了，连院中哪棵树春日开花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如今那扇朱红大门离我不过几步，却比边关的雪山还远。
我没有跪。不是因为还剩多少骨气，而是寒毒入骨，我怕自己跪下就再也站不起来。门房见我不动，嗤了一声：“还当自己是沈小姐呢？你若真有骨气，就别来求侯爷。”
我站到夜色沉下去，终于等到萧玄策的马车回府。车帘掀开时，柳扶鸢先下了车，她看见我，眉眼间掠过一丝得意，很快又换成温柔担忧的模样：“月禾，你怎么在这里？是不是教坊司出了什么事？”
萧玄策随后下车，披风上还带着宫宴的冷香。他看见我时，神色并不意外，只是淡淡道：“终于肯回来了？”
我咬了咬牙，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：“是你让教坊司赶我走的？”
他没有否认，反而走近一步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：“不吃够苦头，你怎么知道当年自己错得有多离谱。沈月禾，我给过你机会，只要你交出玉玦，说清楚同党是谁，我可以让你离开教坊司。”
我盯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三年了，你还是觉得我有同党。”
他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，像是厌烦我这副死不认错的模样。柳扶鸢在旁轻声劝道：“月禾，玄策已经很宽容了。你若再这样倔下去，只会把最后一点情分也耗尽。”
我看向她发间那支白玉簪，忽然抬手想要拔下来。那动作太快，柳扶鸢惊呼一声往后躲，萧玄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。
“你还想伤人？”他眼底寒意骤起。
我疼得额角冒汗，却仍死死看着柳扶鸢：“她头上的簪子，是我母亲的东西。”
柳扶鸢立刻红了眼眶，委屈道：“这是玄策送我的。我不知道它原来是你的，若你喜欢，我还给你就是，何必动手吓人？”
萧玄策甩开我，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：“够了。你偷卖玉玦时不念你母亲，如今倒装起孝女了？”
我踉跄着退了两步，后背撞上石狮，痛得眼前发黑。我很想告诉他，我不是来争簪子的，也不是来认错的。我只是想要回昨夜那八两银子，那是我跪着爬完一圈挣来的，是我死后唯一的归处。可话到嘴边，我忽然觉得说出来也没用。
萧玄策不会信。
他只会觉得我又在卖惨，又在装可怜，又在用从前那点旧情逼他低头。
我低下头，许久才轻声问：“萧玄策，若我真的快死了呢？”
门前风声很大，他却听清了。他的神色有一瞬僵硬，随即冷笑：“你这样的人，最舍不得死。沈月禾，别再拿这种话威胁我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慢慢把被他捏疼的手腕藏进袖中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我在他眼里，连死都像一场算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