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旧玉疑案起

爱飞的猪 2343字 2026-06-12 18:02:51
那一夜回到破旧的租屋后,我发了很久的烧。

屋顶漏风,窗纸破了一角,冷意像细针一样往骨头里钻。我把所有衣物都盖在身上,还是抖得厉害。梦里反反复复都是三年前那场祠堂审问,烛火摇晃,牌位森冷,萧玄策站在我面前,手里捏着那封所谓通敌书信,问我认不认罪。

我记得那日也下着雨。

沈家父兄的棺木刚入土不久,朝中弹劾沈家通敌的奏折便堆满御案。人人都说北境那场惨败来得蹊跷,敌军像早知道沈家军布防一样,绕开三道关隘直扑粮道。父亲与兄长战死沙场,尸骨未寒,沈家却先成了众人口中的叛臣。

那枚虎符玉玦,是父亲临行前交给我的。他说若他回不来,沈家旧部见玉如见他,至少能保我一条生路。我把玉玦藏在枕下,从不敢离身太远,可它偏偏在出事前一夜不见了。

第二日,侯府搜出了私通信。

信上的字迹与我有七八分相似,里面写着北境布防、粮草路线,还有几句不堪入目的私情暗语。柳扶鸢跪在众人面前,哭得几乎昏过去,说她本不愿揭发我,可她亲眼看见我三更出府,回来时袖口沾着泥,神色慌张。她还说,我曾怨恨沈家把我许给萧玄策,怨恨父亲让我守着一个常年在边关的未婚夫,所以才会被敌国细作蛊惑。

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,冲上去要她闭嘴。萧玄策却拦住我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我看不懂的失望。

他问我:“玉玦在哪里?”

我说丢了。

他又问:“信是谁写的?”

我说不是我。

他沉默很久,久到祠堂外的雨声都像砸在我心上。最后他说:“月禾,只要你认错,只要你告诉我玉玦被谁拿走,我还能保你一命。”

我那时还太年轻,总以为清白这种东西,只要自己咬死不认,就总有昭雪那一日。于是我仰着头,一字一句告诉他:“萧玄策,我没有错。你若不信我,就去查柳扶鸢。”

可他没有查。

他亲手烧了婚书,火光映在他眼底,像把我们从前所有情分都烧成灰。他说沈家罪名未定,他会替沈家在朝堂上争最后一点体面,但我不能再留在侯府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所谓的体面,是把我贬入教坊司,是让全京城都知道,连定北侯都不要我了。

我从梦中惊醒时,窗外天已经亮了。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,我撑着床沿坐起,刚要去摸药,才想起药瓶昨夜已经落在侯府,后来被柳扶鸢拿走了。

没有药,寒毒发作得更凶。那毒是我入教坊司第一年染上的。冬日宴客,我被罚穿薄衣在雪地里跳舞,一场舞跳完便倒在地上,醒来后医女说寒气入骨,若有好药养着,或许还能拖几年。可我哪里养得起,只能靠最便宜的药压着,一日日熬到如今。

午后,青萝偷偷寻到我的住处,给我带来半包药渣和一个硬馒头。她一进门就哭,说教坊司里都传开了,萧玄策不许任何医馆赊药给我,也不许任何人收留我做活。他这一次是真的要逼我回侯府认错。

我听完,没有太大反应,只把馒头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给她。青萝不肯接,哽咽着骂:“你还吃什么馒头,你都快没命了!沈月禾,你去求他吧,哪怕骗他一句你错了,先活下来不行吗?”

我低头看着掌心那半块馒头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萧玄策也问过类似的话。那时我被父亲罚跪,饿了一整日,他翻墙给我送桂花糕,说沈月禾,你先认个错,等吃饱了再去讲道理。我当时一边吃一边笑他没出息,说沈家人可以输,不能认没犯过的错。

少年时的道理总是说得掷地有声,可真正被逼到绝路时,我才发现活着本身已经很难,清白更像是奢侈的东西。

青萝走后不久,门外有人敲门。我以为是房东来赶人,打开门,却看见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轻男子站在檐下。他眉目清正,腰间挂着京兆府的牌子,见我开门,先拱手行了一礼。

“沈姑娘,我叫裴行川,任京兆府少尹。令尊当年曾救过我父亲一命,我今日来,是想问你几句话。”

我警惕地看着他,没有让他进门。自从沈家出事后,太多人打着旧恩的名义来看我的笑话,我已经不敢轻易信谁。

裴行川也不恼,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递到我面前:“三年前城西当铺曾收过一枚玉玦,形制与你沈家旧物相似。只是当年账册被人动过手脚,我查得很慢。近日我又找到一点线索,那枚玉玦或许还在京中。”

我猛地抬头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:“你说玉玦还在?”

裴行川点头:“我不能保证一定是沈家那枚,但送当之人很谨慎,用的是假名,身边还跟着太傅府的嬷嬷。”

太傅府。

我手指一点点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柳扶鸢就是太傅义女,她身边确实有一个姓郑的嬷嬷,从前常跟在她身后,最会装聋作哑。

裴行川看着我的脸色,声音低了些:“沈姑娘,当年旧案牵涉很深,若你还想翻案,就得活着。死人说不了话,也等不到真相。”

我怔怔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话很刺耳。若是三年前有人同我说这些,我或许会拼尽全力活下去,去查账册,找证人,撕开柳扶鸢的脸。可如今我已经太累了。寒毒一日比一日重,骨匣尾款凑不齐,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。真相就算来了,又能把这三年还给我吗?

我问裴行川:“若我找到玉玦,能证明沈家清白吗?”

他沉默片刻:“未必能立刻翻案,但至少能撬开第一道口子。”

第一道口子。

我低低笑了一声,笑得胸口发疼。为了这第一道口子,我等了三年,熬过羞辱、寒病、饥饿和无数个想死的夜晚。如今它终于出现,我却连走到城西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

裴行川离开前,把那张纸留给我。纸上写着城西当铺的位置,还有一个旧掌柜的名字。我把纸折好,压在枕下,正要躺回去,门外忽然传来马车停下的声音。

片刻后,柳扶鸢的贴身丫鬟站在门口,神色倨傲地递来一张当票。

她说:“我家小姐说,沈姑娘若还想要玉玦,明日午时去城西取。只是拿不拿得到,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。”

我接过那张当票,看见右下角一枚极淡的海棠印记,心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
柳扶鸢知道裴行川在查旧案,也知道我快撑不住了。她不是想把玉玦还给我,她是想在我死前,再设一场局,让我连最后一点清白都带不进坟里。

可我还是要去。

因为那枚玉玦是沈家的,也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。更因为萧玄策说过,玉玦没找回来之前,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。

那我便找回来给他看。

等他看完,我就可以安心去买我的玉骨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