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故人宴上逢
我死前最后一次见萧玄策，是在他的庆功宴上。他让我跪着学狗叫，却不知道，我只是想赚够八两银子，给自己买个骨灰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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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教坊司三年，第一次被带进定北侯府，是在萧玄策大胜还朝的庆功宴上。
领舞的姑姑替我系好腰间银铃时，特意压低声音叮嘱：“今晚来的都是京中贵人，尤其主位上那位定北侯，手里握着北境三十万兵权，你若还想在教坊司活下去，就把从前沈家小姐的脾气收干净。旁人叫你笑，你就笑；叫你跪，你就跪。别指望谁还记得你是谁。”
我低头看着腕上被丝带遮住的旧伤，轻轻应了一声。
怎么会没人记得呢。
三年前，沈家还没被钉上通敌的污名时，我是将门遗孤，是先帝亲赐婚约里未来的定北侯夫人。那时候萧玄策还不叫侯爷，他会在校场外等我练完枪，替我擦去掌心的血泡，皱着眉说姑娘家不必把自己逼得这么狠。我那时骄傲，偏要把长枪往肩上一扛，说沈家女儿若连马背都坐不稳，怎么配嫁进定北侯府。
后来沈家虎符玉玦失踪，伪造的私通信从我房中搜出，柳扶鸢哭着说亲眼见我深夜会见敌国细作。萧玄策站在祠堂前，听完所有人的证词，最后只问我一句：“月禾，你认不认？”
我说不认。
于是婚书被他亲手烧毁，我被拖出侯府，贬入教坊司。三年过去，京中再提起沈月禾，没人说我是沈家小姐，只说我是那个卖主求荣、连未婚夫都不肯保的罪臣孤女。
更鼓响过三声，宴厅里丝竹声起。我们一行乐伎鱼贯而入，我抱着琵琶走在最后，刚踏过门槛，便看见了主位上的萧玄策。
他比三年前更冷，也更像传闻里的定北侯。玄色锦袍压着未褪尽的甲气，眉眼锋利，杯盏还未举起，席间众人已经争相向他敬酒。柳扶鸢坐在他右侧，披着浅金绣凤尾的外裳，发间一支白玉簪温润剔透，正是当年我母亲最爱的样式。
我的脚步顿了顿，掌心在琵琶弦上一擦，细细的疼顺着指腹钻进去。领舞姑姑回头瞪我，我便垂下眼，随众人跪到厅中。
一曲过半，厅上有人忽然笑道：“侯爷，这教坊司也忒会挑人了，竟把沈家的罪女送到您面前来。她从前不是您的未婚妻吗？如今给您斟酒，倒也算缘分。”
满堂笑声骤起，有人假意呵斥那人失言，更多人却把目光落在我身上，像等着看一只断了翅的鸟还能不能扑腾。柳扶鸢轻轻放下酒盏，像是才认出我似的，讶然道：“月禾？竟真的是你。我还以为你这几年在教坊司，早不愿见旧人了。”
我抱着琵琶跪在地上，慢慢抬头看向她。她眼里的怜悯做得很足，唇边却藏着一点只有我能看懂的笑意。三年前也是这样，她披着一身柔弱的皮，靠在萧玄策身后，说月禾姐姐一定有苦衷，可那封信、那枚玉玦、那夜出府的人影，她确实都看见了。
萧玄策终于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很淡，像看一件落了尘的旧物，又像看一桩早该结清的旧账。他的指尖扣在酒盏边沿，声音没有半分起伏：“教坊司没人了吗？什么人都敢往侯府送。”
管事立刻跪地请罪，连声说不知我冲撞了侯爷。我却仍跪得笔直，喉间压着一阵腥甜，面上没有露出半分狼狈。寒毒发作时，最怕久跪受凉，可我今晚不能倒。秦伯的玉骨匣只替我留到明日，再凑不齐八两尾款，那只刻着海棠纹的小匣子便要卖给别人了。
席间那位最先开口的贵公子大概觉得有趣，拎着酒壶走到我面前，笑嘻嘻地问：“沈小姐，不对，如今该叫沈姑娘了。听说教坊司的人最会讨赏，不如你绕席跪行一圈，学几声犬吠给大伙助兴。若学得像，我赏你八两银子，如何？”
厅中一静，随即爆出更放肆的笑声。
青砖冰冷，灯火灼眼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边。三年前我被拖出侯府时都没有跪过，入教坊司受罚时也咬着牙不肯低头，可这一刻，我想起秦伯铺子里那只干净的小匣子，想起匣中铺着细软白棉，想起自己死后若能躺在那里，或许就不必再受冻。
于是我放下琵琶，俯身跪了下去。
银铃贴着脚踝轻响，我沿着宴席一点点往前爬。有人拍桌起哄，有人把果核丢在我面前，还有人故意伸脚拦我。我膝盖磕在青砖上，痛得眼前发黑，却仍按那人的要求，在满堂哄笑里低低学了三声犬吠。
爬完一圈，我扶着案角站起，鬓边冷汗已经浸湿了碎发。那贵公子笑得前仰后合，真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扔到地上。银子滚到萧玄策脚边，停住了。
我看着那锭银子，声音很轻：“公子，八两。”
萧玄策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。他盯着我，像是被我这副模样恶心得连酒都喝不下去。过了片刻，他冷笑一声：“沈月禾，你如今就这么缺银子？”
我抬眼看他，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没有力气恨他，只能朝他摊开掌心：“侯爷，赏银是我挣的。”
满堂笑声渐渐低了下去。柳扶鸢轻轻皱眉，柔声道：“月禾，你何必把自己弄成这样？若你当年肯认错，玄策又怎会真不管你。”
我没有看她，只看着萧玄策脚边那锭银子。
萧玄策忽然抬手，侍卫立刻上前，把地上的银子捡走。他将酒盏重重放下，语气寒凉：“侯府的钱，不赏给不知悔改的人。”
我怔了一瞬，随即撑着桌案往前一步，想去抓那锭银子。侍卫一把推开我，我撞在案角，怀里的药瓶滚落出来，青瓷瓶身在灯下转了两圈，停在柳扶鸢脚边。
她弯腰拾起，目光在瓶身上一扫，脸色微妙地变了变：“月禾，你在教坊司这些年，竟还吃这种药吗？”
厅里又是一阵低低的窃笑。她没有说破，可那眼神、那欲言又止的语气，已经足够让所有人往最脏的地方想。
我张了张口，想说那不是避子药，是压寒毒的药。可萧玄策的眼神已经冷到了底，他像三年前一样，先一步替我定了罪。
他说：“果然还是这般下贱。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觉得喉间那口血再也咽不下去，只能死死攥住袖口。八两银子近在眼前，又被他亲手收走。原来一个人被逼到尽头时，最痛的不是被羞辱，而是明明已经跪下了，仍旧换不来自己想要的东西。
那晚宴散后，我被管事拖回教坊司。青萝在柴房里找到我时，我正趴在水盆边吐血。她吓得哭出来，伸手要扶我去医馆，我却抓住她的手，哑声问：“秦伯那只海棠纹玉骨匣，还能不能再替我留一日？”
青萝愣住，眼泪一颗颗砸在我手背上。
我笑了笑，想安慰她，可嘴角的血怎么也擦不干净。我只好偏过头，望着窗外那轮冷月，轻声说：“今晚白跪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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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教坊司三年，第一次被带进定北侯府，是在萧玄策大胜还朝的庆功宴上。
领舞的姑姑替我系好腰间银铃时，特意压低声音叮嘱：“今晚来的都是京中贵人，尤其主位上那位定北侯，手里握着北境三十万兵权，你若还想在教坊司活下去，就把从前沈家小姐的脾气收干净。旁人叫你笑，你就笑；叫你跪，你就跪。别指望谁还记得你是谁。”
我低头看着腕上被丝带遮住的旧伤，轻轻应了一声。
怎么会没人记得呢。
三年前，沈家还没被钉上通敌的污名时，我是将门遗孤，是先帝亲赐婚约里未来的定北侯夫人。那时候萧玄策还不叫侯爷，他会在校场外等我练完枪，替我擦去掌心的血泡，皱着眉说姑娘家不必把自己逼得这么狠。我那时骄傲，偏要把长枪往肩上一扛，说沈家女儿若连马背都坐不稳，怎么配嫁进定北侯府。
后来沈家虎符玉玦失踪，伪造的私通信从我房中搜出，柳扶鸢哭着说亲眼见我深夜会见敌国细作。萧玄策站在祠堂前，听完所有人的证词，最后只问我一句：“月禾，你认不认？”
我说不认。
于是婚书被他亲手烧毁，我被拖出侯府，贬入教坊司。三年过去，京中再提起沈月禾，没人说我是沈家小姐，只说我是那个卖主求荣、连未婚夫都不肯保的罪臣孤女。
更鼓响过三声，宴厅里丝竹声起。我们一行乐伎鱼贯而入，我抱着琵琶走在最后，刚踏过门槛，便看见了主位上的萧玄策。
他比三年前更冷，也更像传闻里的定北侯。玄色锦袍压着未褪尽的甲气，眉眼锋利，杯盏还未举起，席间众人已经争相向他敬酒。柳扶鸢坐在他右侧，披着浅金绣凤尾的外裳，发间一支白玉簪温润剔透，正是当年我母亲最爱的样式。
我的脚步顿了顿，掌心在琵琶弦上一擦，细细的疼顺着指腹钻进去。领舞姑姑回头瞪我，我便垂下眼，随众人跪到厅中。
一曲过半，厅上有人忽然笑道：“侯爷，这教坊司也忒会挑人了，竟把沈家的罪女送到您面前来。她从前不是您的未婚妻吗？如今给您斟酒，倒也算缘分。”
满堂笑声骤起，有人假意呵斥那人失言，更多人却把目光落在我身上，像等着看一只断了翅的鸟还能不能扑腾。柳扶鸢轻轻放下酒盏，像是才认出我似的，讶然道：“月禾？竟真的是你。我还以为你这几年在教坊司，早不愿见旧人了。”
我抱着琵琶跪在地上，慢慢抬头看向她。她眼里的怜悯做得很足，唇边却藏着一点只有我能看懂的笑意。三年前也是这样，她披着一身柔弱的皮，靠在萧玄策身后，说月禾姐姐一定有苦衷，可那封信、那枚玉玦、那夜出府的人影，她确实都看见了。
萧玄策终于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很淡，像看一件落了尘的旧物，又像看一桩早该结清的旧账。他的指尖扣在酒盏边沿，声音没有半分起伏：“教坊司没人了吗？什么人都敢往侯府送。”
管事立刻跪地请罪，连声说不知我冲撞了侯爷。我却仍跪得笔直，喉间压着一阵腥甜，面上没有露出半分狼狈。寒毒发作时，最怕久跪受凉，可我今晚不能倒。秦伯的玉骨匣只替我留到明日，再凑不齐八两尾款，那只刻着海棠纹的小匣子便要卖给别人了。
席间那位最先开口的贵公子大概觉得有趣，拎着酒壶走到我面前，笑嘻嘻地问：“沈小姐，不对，如今该叫沈姑娘了。听说教坊司的人最会讨赏，不如你绕席跪行一圈，学几声犬吠给大伙助兴。若学得像，我赏你八两银子，如何？”
厅中一静，随即爆出更放肆的笑声。
青砖冰冷，灯火灼眼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边。三年前我被拖出侯府时都没有跪过，入教坊司受罚时也咬着牙不肯低头，可这一刻，我想起秦伯铺子里那只干净的小匣子，想起匣中铺着细软白棉，想起自己死后若能躺在那里，或许就不必再受冻。
于是我放下琵琶，俯身跪了下去。
银铃贴着脚踝轻响，我沿着宴席一点点往前爬。有人拍桌起哄，有人把果核丢在我面前，还有人故意伸脚拦我。我膝盖磕在青砖上，痛得眼前发黑，却仍按那人的要求，在满堂哄笑里低低学了三声犬吠。
爬完一圈，我扶着案角站起，鬓边冷汗已经浸湿了碎发。那贵公子笑得前仰后合，真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扔到地上。银子滚到萧玄策脚边，停住了。
我看着那锭银子，声音很轻：“公子，八两。”
萧玄策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。他盯着我，像是被我这副模样恶心得连酒都喝不下去。过了片刻，他冷笑一声：“沈月禾，你如今就这么缺银子？”
我抬眼看他，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没有力气恨他，只能朝他摊开掌心：“侯爷，赏银是我挣的。”
满堂笑声渐渐低了下去。柳扶鸢轻轻皱眉，柔声道：“月禾，你何必把自己弄成这样？若你当年肯认错，玄策又怎会真不管你。”
我没有看她，只看着萧玄策脚边那锭银子。
萧玄策忽然抬手，侍卫立刻上前，把地上的银子捡走。他将酒盏重重放下，语气寒凉：“侯府的钱，不赏给不知悔改的人。”
我怔了一瞬，随即撑着桌案往前一步，想去抓那锭银子。侍卫一把推开我，我撞在案角，怀里的药瓶滚落出来，青瓷瓶身在灯下转了两圈，停在柳扶鸢脚边。
她弯腰拾起，目光在瓶身上一扫，脸色微妙地变了变：“月禾，你在教坊司这些年，竟还吃这种药吗？”
厅里又是一阵低低的窃笑。她没有说破，可那眼神、那欲言又止的语气，已经足够让所有人往最脏的地方想。
我张了张口，想说那不是避子药，是压寒毒的药。可萧玄策的眼神已经冷到了底，他像三年前一样，先一步替我定了罪。
他说：“果然还是这般下贱。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觉得喉间那口血再也咽不下去，只能死死攥住袖口。八两银子近在眼前，又被他亲手收走。原来一个人被逼到尽头时，最痛的不是被羞辱，而是明明已经跪下了，仍旧换不来自己想要的东西。
那晚宴散后，我被管事拖回教坊司。青萝在柴房里找到我时，我正趴在水盆边吐血。她吓得哭出来，伸手要扶我去医馆，我却抓住她的手，哑声问：“秦伯那只海棠纹玉骨匣，还能不能再替我留一日？”
青萝愣住，眼泪一颗颗砸在我手背上。
我笑了笑，想安慰她，可嘴角的血怎么也擦不干净。我只好偏过头，望着窗外那轮冷月，轻声说：“今晚白跪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