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迟来一跪轻
母亲在我院外哭骂了半个时辰，最后还是被门房婆子劝走了。她抱着那袋米和旧棉衣，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许久，像是仍等着我忽然心软，追出去把她和沈承安从泥潭里拉出来。
可我没有。
那日之后，沈家安静了两日。安静得很反常，像一只被打断腿的兽，缩在暗处舔伤，却未必真的认输。张讼师派人去打听，才知道沈承安被金玉赌坊的人扣了一夜，回来时右手包着厚厚的布，听说伤得不轻。赌坊倒也不敢真闹出人命，只是让他长了个记性，又逼他按下新的债契，利钱翻了一倍。
母亲第二次来找我时，身边多了父亲和三老太爷。
他们没有像上回那样跪在雪地里，而是请了巷口茶棚的伙计来递话，说族中长辈要见我。我本不想去，可张讼师说，既然他们要拿族规压人，不如当面听听，也好知道下一步他们还想做什么。
茶棚里炭炉烧得很旺，三老太爷坐在上首，脸色比在沈家年饭那日更沉。父亲坐在一旁，鬓发乱了些，眼底有青黑，看来这几日也没睡好。母亲披着旧斗篷，双眼红肿，见我进门便要站起来，又被父亲按住。
三老太爷先叹了一声：“见月，事情闹到如今，沈家脸面已经丢尽了。你心里有怨，族里都知道，可骨肉到底是骨肉，难不成你真要把你爹娘和弟弟逼上绝路？”
我在他们对面坐下，茶盏里的热气缓缓升起，隔得人脸有些模糊。我忽然想起，从前每回族中议事，我都只能站在屏风后头端茶递水。今日他们终于让我坐下，却不是因为尊重我，而是因为他们发现，站着说话已经压不住我了。
我问：“三老太爷觉得，什么叫绝路？”
他皱眉：“祖宅封了，铺面租息也收不到，承安外头还有债。你若再追讨旧银，沈家还怎么过？”
“那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？”我看着他，“我替沈承安还赌债时，没人问我还怎么过；我典当祖母的金镯时，没人问我心不心疼；我在云绣坊熬到天亮，手指冻裂还要赶绣活时，也没人问我有没有绝路。”
三老太爷被我堵得一滞，脸上挂不住，声音便重了些：“女子终究要顾名声。你这样强硬，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我笑了笑：“三老太爷，绣坊门前那日，已经传出去了。如今满东市都知道沈家拿女儿的银子养赌鬼儿子，再坏的名声，也轮不到我来背。”
父亲终于开口：“见月，爹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。可家里如今是真难，你先撤了状纸，等祖宅赔银下来，我们分你一些。”
这话说得温和，若是从前，我或许会因他难得一句“委屈你”而心软。可如今我已经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。撤状，等赔银，分我一些。东西本是我的，到他嘴里，却成了沈家施舍给我的一点补偿。
我放下茶盏：“爹，祖宅有我的一半，不是你们愿意分我一些，是依法该归我。旧债有凭有据，也不是你们愿意还我一些，是本就欠我。”
母亲像是再也忍不住，捂着脸哭起来：“见月，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吗？娘都已经来求你了，你还想怎样？你弟弟的手伤成那样，他以后还怎么读书，怎么考功名？你救他一次，就这最后一次。”
我看着她，心里一片沉静。她所谓的最后一次，我听过太多回。最后一次买马，最后一次还债，最后一次补亏空，最后一次救命。每一次之后，都会有下一次。
“沈承安不会读书，也不会考功名。”我平静道，“他只会赌。娘若真心疼他，就该让他自己受一次后果，而不是再拿我的东西去填他的洞。”
母亲怔怔望着我，眼泪挂在脸上，忽然低声道：“你从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是。”我站起身，“我从前不是这样的。我从前总以为，只要我再懂事一点，再多给一点，你们就会把我当成家人。后来我才明白，你们不是不知道我疼，你们只是觉得我疼不重要。”
茶棚外风声掠过，吹得门帘轻轻晃动。三老太爷脸色难看，父亲闭了闭眼，母亲的哭声低了下去。
我朝他们行了一礼：“该给父母的奉养老银，我会按月送到。该追的债，我也会一笔不落地追。你们若还想用族规压我，我不介意请张讼师再去族里念一遍沈家的账。”
说完，我转身离开。
走出茶棚时，天色阴沉，细雪又落了下来。我没有回头，却听见母亲在身后喊我的名字。那声音又哑又轻，像被雪压住的枯枝。
我停了一瞬，终究没有转身。
迟来的悔意太轻，压不住我这些年受过的苦。
可我没有。
那日之后，沈家安静了两日。安静得很反常，像一只被打断腿的兽，缩在暗处舔伤，却未必真的认输。张讼师派人去打听，才知道沈承安被金玉赌坊的人扣了一夜，回来时右手包着厚厚的布，听说伤得不轻。赌坊倒也不敢真闹出人命，只是让他长了个记性，又逼他按下新的债契，利钱翻了一倍。
母亲第二次来找我时，身边多了父亲和三老太爷。
他们没有像上回那样跪在雪地里，而是请了巷口茶棚的伙计来递话，说族中长辈要见我。我本不想去，可张讼师说，既然他们要拿族规压人，不如当面听听，也好知道下一步他们还想做什么。
茶棚里炭炉烧得很旺，三老太爷坐在上首，脸色比在沈家年饭那日更沉。父亲坐在一旁，鬓发乱了些，眼底有青黑，看来这几日也没睡好。母亲披着旧斗篷，双眼红肿，见我进门便要站起来，又被父亲按住。
三老太爷先叹了一声：“见月，事情闹到如今，沈家脸面已经丢尽了。你心里有怨，族里都知道，可骨肉到底是骨肉，难不成你真要把你爹娘和弟弟逼上绝路？”
我在他们对面坐下，茶盏里的热气缓缓升起，隔得人脸有些模糊。我忽然想起，从前每回族中议事，我都只能站在屏风后头端茶递水。今日他们终于让我坐下，却不是因为尊重我，而是因为他们发现，站着说话已经压不住我了。
我问：“三老太爷觉得，什么叫绝路？”
他皱眉：“祖宅封了，铺面租息也收不到，承安外头还有债。你若再追讨旧银，沈家还怎么过？”
“那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？”我看着他，“我替沈承安还赌债时，没人问我还怎么过；我典当祖母的金镯时，没人问我心不心疼；我在云绣坊熬到天亮，手指冻裂还要赶绣活时，也没人问我有没有绝路。”
三老太爷被我堵得一滞，脸上挂不住，声音便重了些：“女子终究要顾名声。你这样强硬，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我笑了笑：“三老太爷，绣坊门前那日，已经传出去了。如今满东市都知道沈家拿女儿的银子养赌鬼儿子，再坏的名声，也轮不到我来背。”
父亲终于开口：“见月，爹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。可家里如今是真难，你先撤了状纸，等祖宅赔银下来，我们分你一些。”
这话说得温和，若是从前，我或许会因他难得一句“委屈你”而心软。可如今我已经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。撤状，等赔银，分我一些。东西本是我的，到他嘴里，却成了沈家施舍给我的一点补偿。
我放下茶盏：“爹，祖宅有我的一半，不是你们愿意分我一些，是依法该归我。旧债有凭有据，也不是你们愿意还我一些，是本就欠我。”
母亲像是再也忍不住，捂着脸哭起来：“见月，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吗？娘都已经来求你了，你还想怎样？你弟弟的手伤成那样，他以后还怎么读书，怎么考功名？你救他一次，就这最后一次。”
我看着她，心里一片沉静。她所谓的最后一次，我听过太多回。最后一次买马，最后一次还债，最后一次补亏空，最后一次救命。每一次之后，都会有下一次。
“沈承安不会读书，也不会考功名。”我平静道，“他只会赌。娘若真心疼他，就该让他自己受一次后果，而不是再拿我的东西去填他的洞。”
母亲怔怔望着我，眼泪挂在脸上，忽然低声道：“你从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是。”我站起身，“我从前不是这样的。我从前总以为，只要我再懂事一点，再多给一点，你们就会把我当成家人。后来我才明白，你们不是不知道我疼，你们只是觉得我疼不重要。”
茶棚外风声掠过，吹得门帘轻轻晃动。三老太爷脸色难看，父亲闭了闭眼，母亲的哭声低了下去。
我朝他们行了一礼：“该给父母的奉养老银，我会按月送到。该追的债，我也会一笔不落地追。你们若还想用族规压我，我不介意请张讼师再去族里念一遍沈家的账。”
说完，我转身离开。
走出茶棚时，天色阴沉，细雪又落了下来。我没有回头，却听见母亲在身后喊我的名字。那声音又哑又轻，像被雪压住的枯枝。
我停了一瞬，终究没有转身。
迟来的悔意太轻，压不住我这些年受过的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