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春日归我名
府衙清算沈家祖宅和铺面的那日，已经入了二月。
积雪化尽，街边柳枝抽出浅青色的新芽，风吹过来时不再像刀子，倒带着一点湿润的春意。我站在府衙偏厅外，看着书吏将契书、账册和牙行存档一一核对，心里没有急，也没有怕。
陆怀瑾今日也来了。他没有穿官服，只着一身月白长衫，站在廊下同张讼师低声说话。见我望过去，他微微颔首，像是提醒我，不必慌。
其实我已经不慌了。
最难的一步，早在锦绣阁那日走完了。那时母亲当众把狐裘掷回柜台，我还会觉得羞耻难堪，像被人剥光了扔进雪里。如今再面对父亲沉默的怨恨、母亲红肿的眼睛、沈承安怨毒的目光，我心里反而很稳。
清算结果出来得并不慢。祖母遗契被认定有效，祖宅一半归我，城南一间绣铺也归我名下。另一间铺子和祖宅余下部分仍属沈家，但因沈家拖欠我多笔借银，府衙判其从沈家份额中折价偿还。至于沈承安三日前那五百两借款，因借据齐全，父母作保，也一并列入追偿。
母亲听完判令，整个人晃了晃，几乎站不稳。她嘴唇颤抖，像是想骂我，却又顾忌这是府衙，只能死死攥住袖口。
父亲的脸比她更灰败。他一生最在意体面，如今当着书吏、讼师和牙行掌柜的面，被一条条算清侵占女儿私产的账，那些诗书门第的遮羞布，算是彻底被扯了下来。
沈承安却顾不得体面。他冲过来，眼睛赤红：“沈见月，你拿走祖宅一半，让我住哪里？铺子也给了你，债还要从我们这里扣，你是想逼死我是不是？”
差役拦在他身前。我看着他包着布的右手，语气平静：“祖宅不是我拿走，是祖母留给我的。债不是我逼你欠，是你自己赌出来的。沈承安，你不能一边花我的银子，一边骂我讨债。”
他还想再骂，被父亲厉声喝住。那一声里没有往日维护儿子的底气，反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疲惫。沈承安愤愤退后，眼神却像淬了毒。
钱玉娘没有来。听说她娘家动作很快，已经替她递了和离文书，又把她从沈家带走的细软藏得干干净净。沈承安去钱家门口闹过一回，被钱家几个兄弟打了出来。昔日他拿我的银子给自己撑起来的风光，如今像被雨浇透的纸灯笼，轻轻一碰便破了。
府衙手续办完后，牙行掌柜将新的契书交到我手里。纸张不厚，落在掌心却沉得很。那是祖母隔了多年递回来的庇护，也是我自己从沈家人牙缝里夺回来的生路。
我低头看着契上“沈见月”三个字，眼眶微微发热。
走出府衙时，母亲忽然叫住我。
我回过头。她站在台阶下，整个人比年前瘦了一圈，眼里有恨，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茫然。她张了张嘴，最后只问：“见月，你如今满意了吗？”
这句话，父亲也曾问过我。那时我没有细想，如今却忽然明白，他们所谓的满意，不是问我有没有拿回公道，而是怨我为什么没有继续忍下去。
我说：“还没有。”
母亲愣住。
“祖宅和铺子只是开始。”我看着她，“往后每一笔旧债，我都会依凭据追讨。该奉养你们的，我会给；不该你们拿的，我也会拿回来。娘，从今以后，你再也不能用一句我是你女儿，就让我把自己赔进去。”
母亲脸上那点血色彻底褪了。
陆怀瑾站在不远处，没有上前打扰。等我走过去，他才把一只小小的手炉递给我：“风凉，拿着。”
我接过手炉，指尖碰到温热的铜面，忽然觉得胸口也跟着暖了一点。
他问：“接下来打算如何？”
我看向街上来往的人。春日的东市比冬日热闹许多，卖花的小贩推着车经过，车上几枝海棠开得正好。我想起绣坊那幅屏风，也想起祖母留下的那间铺子。
“先把城南绣铺收回来。”我说，“再把亏空补齐。若还有余力，我想开一间女子绣学，收些无依无靠的姑娘。她们若有手艺，至少不必像我从前那样，只能等着别人施舍一条路。”
陆怀瑾看着我，眼中浮起很淡的笑意：“这很好。”
我也笑了。
春风从街尾吹来，卷起一点落花。我忽然觉得，这些年压在身上的寒意，终于在这一刻松开了一道缝。原来名字写在自己的契书上，是这样的感觉。不是被谁收留，不是等谁怜惜，而是我终于有了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。
春日归我名。
我也归我自己。
积雪化尽，街边柳枝抽出浅青色的新芽，风吹过来时不再像刀子，倒带着一点湿润的春意。我站在府衙偏厅外，看着书吏将契书、账册和牙行存档一一核对，心里没有急，也没有怕。
陆怀瑾今日也来了。他没有穿官服，只着一身月白长衫，站在廊下同张讼师低声说话。见我望过去，他微微颔首，像是提醒我，不必慌。
其实我已经不慌了。
最难的一步，早在锦绣阁那日走完了。那时母亲当众把狐裘掷回柜台，我还会觉得羞耻难堪，像被人剥光了扔进雪里。如今再面对父亲沉默的怨恨、母亲红肿的眼睛、沈承安怨毒的目光，我心里反而很稳。
清算结果出来得并不慢。祖母遗契被认定有效，祖宅一半归我，城南一间绣铺也归我名下。另一间铺子和祖宅余下部分仍属沈家，但因沈家拖欠我多笔借银，府衙判其从沈家份额中折价偿还。至于沈承安三日前那五百两借款，因借据齐全，父母作保，也一并列入追偿。
母亲听完判令，整个人晃了晃，几乎站不稳。她嘴唇颤抖，像是想骂我，却又顾忌这是府衙，只能死死攥住袖口。
父亲的脸比她更灰败。他一生最在意体面，如今当着书吏、讼师和牙行掌柜的面，被一条条算清侵占女儿私产的账，那些诗书门第的遮羞布，算是彻底被扯了下来。
沈承安却顾不得体面。他冲过来，眼睛赤红：“沈见月，你拿走祖宅一半，让我住哪里？铺子也给了你，债还要从我们这里扣，你是想逼死我是不是？”
差役拦在他身前。我看着他包着布的右手，语气平静：“祖宅不是我拿走，是祖母留给我的。债不是我逼你欠，是你自己赌出来的。沈承安，你不能一边花我的银子，一边骂我讨债。”
他还想再骂，被父亲厉声喝住。那一声里没有往日维护儿子的底气，反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疲惫。沈承安愤愤退后，眼神却像淬了毒。
钱玉娘没有来。听说她娘家动作很快，已经替她递了和离文书，又把她从沈家带走的细软藏得干干净净。沈承安去钱家门口闹过一回，被钱家几个兄弟打了出来。昔日他拿我的银子给自己撑起来的风光，如今像被雨浇透的纸灯笼，轻轻一碰便破了。
府衙手续办完后，牙行掌柜将新的契书交到我手里。纸张不厚，落在掌心却沉得很。那是祖母隔了多年递回来的庇护，也是我自己从沈家人牙缝里夺回来的生路。
我低头看着契上“沈见月”三个字，眼眶微微发热。
走出府衙时，母亲忽然叫住我。
我回过头。她站在台阶下，整个人比年前瘦了一圈，眼里有恨，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茫然。她张了张嘴，最后只问：“见月，你如今满意了吗？”
这句话，父亲也曾问过我。那时我没有细想，如今却忽然明白，他们所谓的满意，不是问我有没有拿回公道，而是怨我为什么没有继续忍下去。
我说：“还没有。”
母亲愣住。
“祖宅和铺子只是开始。”我看着她，“往后每一笔旧债，我都会依凭据追讨。该奉养你们的，我会给；不该你们拿的，我也会拿回来。娘，从今以后，你再也不能用一句我是你女儿，就让我把自己赔进去。”
母亲脸上那点血色彻底褪了。
陆怀瑾站在不远处，没有上前打扰。等我走过去，他才把一只小小的手炉递给我：“风凉，拿着。”
我接过手炉，指尖碰到温热的铜面，忽然觉得胸口也跟着暖了一点。
他问：“接下来打算如何？”
我看向街上来往的人。春日的东市比冬日热闹许多，卖花的小贩推着车经过，车上几枝海棠开得正好。我想起绣坊那幅屏风，也想起祖母留下的那间铺子。
“先把城南绣铺收回来。”我说，“再把亏空补齐。若还有余力，我想开一间女子绣学，收些无依无靠的姑娘。她们若有手艺，至少不必像我从前那样，只能等着别人施舍一条路。”
陆怀瑾看着我，眼中浮起很淡的笑意：“这很好。”
我也笑了。
春风从街尾吹来，卷起一点落花。我忽然觉得，这些年压在身上的寒意，终于在这一刻松开了一道缝。原来名字写在自己的契书上，是这样的感觉。不是被谁收留，不是等谁怜惜，而是我终于有了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。
春日归我名。
我也归我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