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赌债反噬身

夜可人 2599字 2026-06-09 15:07:09
府衙判令传到沈家时,沈家宅门外的红灯笼还没有摘。年节的喜气被一纸封令压得干干净净,衙役将封条贴上库房和账房门时,母亲几乎疯了一样扑过去,被父亲死死拦住。她哭喊着那是沈家的东西,谁也不能动,可封条贴下去,便没人再听她撒泼。

祖宅不能抵押,城南绣铺租息暂存钱庄,沈家账面上的银子又早被沈承安掏空。金玉赌坊的人等了半日,终于失了耐心。

当天傍晚,赌坊打手便进了沈家。

这一次,他们没有在绣坊门前那样顾忌围观,也没有府衙差役拦着。为首的杜三带着七八个人踹开沈家大门,进门便砸了堂屋里的花几。那只花几是父亲最爱摆体面的物件,平日里连下人擦拭都要小心,如今被一脚踢翻,木腿断了一截,滚到母亲脚边。

母亲尖叫一声:“你们这是私闯民宅!我要报官!”

杜三笑了笑,一把拎起沈承安的衣领,将他拖到堂中:“报啊。正好让官老爷看看,沈少爷欠了多少赌债,又签了多少凭据。你们沈家不是有宅子有铺子吗?怎么,如今全被你那姐姐封了?”

沈承安被打得鼻青脸肿,早没了在我面前摔杯子的威风。他哆哆嗦嗦看向母亲:“娘,救我。你去求沈见月,你让她撤了状纸,让她把铺子拿出来抵债。不然他们真的会废了我。”

母亲扑过去抱住他,哭得声音都哑了:“承安别怕,娘在,娘一定想法子救你。”

杜三不耐烦地一挥手,几个打手立刻翻箱倒柜。沈家库房被封,他们动不了封条,便砸屋里的摆件,搬走能拿的铜器、瓷瓶、布匹和首饰。钱玉娘死死抱着自己的妆匣不肯撒手,被人一把推倒,匣子摔开,里头几支金钗滚了一地。

她尖叫着去捡,却被杜三踩住手背:“沈少夫人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你若心疼首饰,不如劝你夫君赶紧把银子吐出来。”

钱玉娘疼得眼泪直流,却不敢再出声。她抬头看着沈承安,眼中第一次没有了依附和讨好,只剩下怨恨。那一眼很轻,却足够说明许多事。她嫁进沈家,是冲着祖宅铺面和沈家读书人的门面来的,如今门面碎了,底子空了,她自然不会陪着一起沉。

父亲站在廊下,脸色惨白,嘴里一直念着“有辱斯文”。可他只敢念,不敢拦。这个家里从前人人都能对我高声说教,如今真遇上恶人,反倒没有一个人敢挺直腰。

后来这些事,是隔壁张婶偷偷让人告诉我的。她说沈家那晚闹了半宿,哭声、砸东西声和沈承安的惨叫声混在一起,整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左邻右舍没有一个上前劝,因为沈家这些年在街坊间积攒的那点体面,早在绣坊门前和府衙堂上败光了。

我听着门房婆子转述,手里正替一幅屏风收最后的针。针尖穿过缎面,带出一线红丝,我的心却平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湖。

秦掌柜坐在旁边,叹道:“你不去看看?”

我摇头:“不去。”

“到底是你亲弟弟。”

我抬头看她。秦掌柜立刻意识到这话不妥,停了停,又道:“我不是劝你心软,只是怕他们日后又拿这个说嘴。”

我将针线收好,淡淡道:“他们从前拿我给钱说嘴,如今拿我不给钱说嘴。无论我做什么,他们都有话说。既如此,我何必再把自己送到他们手里?”

秦掌柜没有再劝,只让人给我添了盏热茶。

到了夜里,钱玉娘果然逃了。她趁沈家乱成一团,带着贴身丫鬟卷走自己藏下的银票和几件细软,连夜回了娘家。临走前,她留下一封和离书,说沈承安嗜赌成性,殴妻辱妇,她不愿再与他过下去。

沈承安发现时,几乎疯了。他拖着被打伤的腿追到门口,没追上人,回身便将怒火全撒在母亲身上。

“都怪你!”他一把推开周氏,声音嘶哑,“要不是你在东市骂她,要不是你逼她拿钱,她怎么会翻脸?你若早些哄住她,让她乖乖把银子和铺子交出来,我怎么会落到这一步!”

母亲跌坐在地上,愣愣看着自己最疼的儿子。她大概从没想过,有一日沈承安会把所有过错推回她身上。她为了这个儿子,骂我、逼我、打我,恨不得将我的骨头敲碎了熬成汤给他补身子。可到头来,他只嫌她没有把我哄得更听话。

“承安,娘都是为了你啊。”她哭着伸手去拉他,“娘怎么会害你?”

沈承安一脚踢开她的手,眼睛红得吓人:“为了我?为了我你就去求她!你跪也好,哭也好,撞死在她门口也好,先让她把状纸撤了!她手里有银子,她凭什么不救我?”

父亲终于忍不住斥道:“够了!你自己欠下的债,怎么还有脸怪你娘?”

沈承安转头看他,冷笑得像换了个人:“爹也别装好人。你这些年从姐姐那里拿的银子少吗?宴请族老,修祠堂,买书画,哪一样不是她出的钱?如今她要清算,您怕是比我还慌。”

父亲的脸一下灰了。

这话传到我耳中时,我正在小院灯下翻看府衙回执。听到这里,我竟笑了一下。沈承安虽然混账,却难得说了一句实话。这个家里没有真正干净的人,只是从前他们站在一起吸我的血,便显得亲密无间。如今血袋没了,他们自然要彼此撕咬。

第二日一早,母亲果然来了。

她没有像在绣坊门前那样大张旗鼓,只披着一件旧斗篷,独自站在我小院外。门房婆子进来通报时,神色有些复杂:“姑娘,沈夫人在外头,说想见您一面。她……她跪下了。”

我停下手里的笔。账册上墨迹未干,正写到沈家旧债中尚待核验的几笔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,窗纸上映着外头苍白的天光。

我没有立刻出去。

许久后,我披上斗篷,走到院门前。母亲跪在雪地里,头发乱了,脸也肿着,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见我出来,她眼睛一亮,膝行两步想抓我的裙角,却被门房婆子拦住。

“见月,娘错了。”她哭着说,“娘真的错了。你弟弟快被他们打死了,你救救他。你撤了状纸,把祖宅先拿去抵债,好不好?娘以后再也不骂你了。”

我看着她,心里没有快意,也没有心软,只觉得这场景荒唐得厉害。

她不是后悔伤了我。

她只是发现,伤我换不来银子了。

我轻声问:“娘,你还记得七年前,我高烧三日,托人回家借二十两看诊吗?”

她哭声一顿。

我替她答:“你说,姑娘家没那么金贵,熬一熬就过去了。”

风从巷口吹来,卷起地上的细雪。母亲跪在那里,嘴唇颤了颤,却说不出话。

我让门房婆子取来一袋米、一件旧棉衣,还有一小包碎银。母亲看见银子,眼神亮了一下,可等她发现只有那么一点,又急了:“这怎么够?见月,你弟弟欠的是几千两,不是几两碎银!”

“这是按律该给父母的奉养。”我看着她,“往后每月我都会让人送来,不多一文,也不少一文。至于沈承安,他欠的债,让他自己还。”

母亲脸色惨白,终于忍不住骂:“你真要看着你弟弟去死?你怎么这么狠心?”

我转身往院里走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。

“狠心也是您教的。”

院门在身后缓缓合上。门外很快传来她压抑不住的哭声,起初是求,后来又变成骂。可那声音被厚重的门板隔在外头,渐渐远得像从旧梦里传来。

我回到书案前,将账册最后一笔写完。

沈家旧债,待府衙清算。

这一回,我不会再替任何人擦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