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讼师登沈门
第三日清晨，沈家门前的雪还没扫净，张讼师便带着两名随从登了门。
我没有同去。陆怀瑾说，第一封函由讼师送，比我亲自上门更好。若我去了，母亲只会哭骂，父亲只会拿孝道压我，沈承安也只会撒泼动手。可讼师不同，他不吃沈家的饭，也不怕沈家的骂。他开口说的每一句，都不是商量，是规矩。
张讼师走前，我把账册副本、借条副本、祖母遗契誊本和柳嬷嬷的证词交给他。原件仍锁在我小院暗格里，钥匙一把在我身上，一把由陆怀瑾暂收。母亲若真来抢，最多只能抢到些无用的纸。
那一日上午，我照常去了云绣坊。秦掌柜见我来了，先是松了口气，随后又看了看我的脸：“你这伤还没好，今日不如回去歇着。坊里的事，我替你看一日。”
我摇头：“不用。越是这个时候，我越不能躲。”
秦掌柜是聪明人，没有多问，只让小徒弟给我端了热茶。可我坐在绣架前，针却迟迟没有落下。绣绷上是一枝将开的海棠，花瓣只差最后几针便能立起来。我看着那朵花，心神却一直悬在沈家那扇朱漆旧门前。
后来发生的事，是张讼师回来后一字一句讲给我听的。
他说他到沈家时，母亲正让人清点库房里剩下的旧物，准备把祖宅抵给赌坊，先换一笔银子替沈承安堵上窟窿。沈承安急得在堂中来回走，嘴里骂我不识好歹，说等拿到祖宅赔银，必要让我跪着求他。
张讼师就在这时递上了名帖。
母亲原以为是赌坊的人，吓得脸都白了，等听说是我请来的讼师，反倒怒了。她隔着门槛骂：“沈见月真是长本事了，竟敢请外人来压亲娘。她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从谁肚子里爬出来的？”
张讼师没有与她争，只让随从展开函书，当着沈家上下念明来意。
第一，沈承安三日前向我借银五百两，父母作保，约定三日归还。今日期限将至，若午时前不还，便连同旧债一并追讨。
第二，七年间沈家以借款、周转、救急等名义，自我处取银一万三千六百两，其中有明确票据与借条者，须限期清偿。
第三，祖母遗契证明，沈家祖宅一半与城南一间绣铺属我所有。未经我同意，沈家不得典卖、抵押、转让。若擅自处置，我将即刻向府衙递状。
张讼师念到第三条时，沈家堂中彻底乱了。
父亲第一个冲出来，连书生体面都顾不上了，厉声道：“胡说！祖宅是沈家祖产，何时成了她沈见月的东西？”
张讼师将誊本递过去，神色不变：“沈老爷，祖宅原为沈老太太嫁妆银置办，契上有牙行印记，也有当年保人签押。沈老太太生前立下遗契，将其中一半留给沈姑娘。若您不认，大可到府衙堂上分辩。”
母亲像是被踩了尾巴，声音尖得几乎破开院墙：“假的！一定是假的！那老东西死了这么多年，哪里来的遗契？沈见月这个贱蹄子，为了抢她弟弟的家产，竟敢伪造文书！”
张讼师只淡淡看她：“夫人慎言。伪造文书是重罪，若您坚持说假，我们便请府衙验契。到时若验出是真，您今日这番话，也会一并记入案卷。”
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沈承安却顾不上遗契真假，他最在意的是祖宅不能抵押。他一把抓住母亲的胳膊，急声道：“娘，祖宅若不能动，赌坊那边怎么办？他们今日下午就要来收钱！”
母亲被他抓得脸色发白，却还强撑着道：“怕什么？你姐就是吓唬人。她一个女人，还真敢把亲爹亲娘告上府衙不成？”
张讼师听到这里，笑了一声。那笑并不大，却像一柄小刀，轻轻划破了沈家最后那点自欺欺人。
“沈夫人，沈姑娘已经在状纸上签了名。今日我来，是先礼后兵。若沈家愿意还银，归还契产，尚可体面收场。若不愿，明日一早，状纸便会递进府衙。”
父亲脸色铁青：“她这是忤逆！”
“追讨私产与忤逆无关。”张讼师道，“沈老爷读过书，应当知道，律例不护赖债之人，也不护侵占孤女私产之人。”
这句话大约戳中了父亲最不能忍的地方。他一向自诩读书人，被一个讼师当面说不懂律例，比被人掌掴还难堪。可他偏偏不能反驳，因为那些契书票据摆在那里，清清楚楚，没有一处给他装糊涂的余地。
母亲不甘心，又开始哭。她哭自己命苦，哭我不孝，哭沈家养出白眼狼。若换在从前，左邻右舍听见她这样哭，必定会围上来看热闹，然后在她一句句哭诉里，把所有错都算到我头上。
可今日张讼师没有给她唱完这出戏的机会。
他让随从取出另一份文书，道：“另外，沈姑娘已向城南绣铺现任掌柜送去告知函。从今日起，那间铺子的租息不得再交给沈家，需暂存钱庄，待产权厘清后再行分配。至于祖宅，若沈家执意抵押，我会即刻通知牙行与赌坊，此宅产权有争议，任何抵押买卖均不作数。”
沈承安听完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。他原本指望拿祖宅去换银子，如今这条路被堵死，赌坊的催债人便成了悬在他头上的刀。
他恼羞成怒，竟冲上来要打张讼师。可张讼师带来的两个随从早有准备，一左一右拦住他。张讼师后退半步，掸了掸袖口，平静道：“沈少爷若动手，我今日便不只是递函，还要顺道告你伤人。”
父亲厉声喝止沈承安，母亲却扑过去抱住儿子，边哭边骂我狠心。张讼师说到这里时，语气里带着一点讥讽：“沈姑娘，令堂骂了许多，我便不一一学给你听了。总归是说你心肠硬，迟早遭报应。”
我听完，竟没有多少波澜。秦掌柜坐在一旁，忍不住叹了一声：“他们到这时候，还觉得是你狠。”
我低头将海棠最后一针绣完，红线在缎面上收住，花瓣终于舒展开来。
“他们当然觉得我狠。”我剪断线头，轻声道，“刀子没割在他们身上时，他们永远嫌我叫得太响。如今我只是把刀还回去，他们便受不了了。”
张讼师从袖中取出一张回执，放到我面前：“函书已经送达，沈家拒不还银，也拒不认契。沈承安还扬言，要让全京城都知道你忤逆不孝。依我看，他们下一步多半会来绣坊闹。”
秦掌柜一听，脸色沉了下来：“他们敢。云绣坊不是沈家的门房，岂容他们撒野？”
我却并不意外。沈家最擅长的，从来不是讲理，而是把家事闹成孝道，把债务哭成亲情。他们以为我在意名声，便一定会怕人围观。
可他们忘了，名声这种东西，若只握在别人嘴里，便永远护不住自己。
我把回执收好，对张讼师道：“若他们真来，就让他们来。”
秦掌柜皱眉看我：“见月，你想好了？”
我点头，指尖轻轻抚过绣绷上的海棠。那朵花开在寒冬里，颜色浓得像血，也像火。
“他们不是想让全京城看看我不孝吗？”我抬起头，心里冷静得没有一丝颤意，“那我也让全京城看看，沈家这些年，是怎么吃我的肉、喝我的血，又骂我不肯跪着递刀的。”
我没有同去。陆怀瑾说，第一封函由讼师送，比我亲自上门更好。若我去了，母亲只会哭骂，父亲只会拿孝道压我，沈承安也只会撒泼动手。可讼师不同，他不吃沈家的饭，也不怕沈家的骂。他开口说的每一句，都不是商量，是规矩。
张讼师走前，我把账册副本、借条副本、祖母遗契誊本和柳嬷嬷的证词交给他。原件仍锁在我小院暗格里，钥匙一把在我身上，一把由陆怀瑾暂收。母亲若真来抢，最多只能抢到些无用的纸。
那一日上午，我照常去了云绣坊。秦掌柜见我来了，先是松了口气，随后又看了看我的脸：“你这伤还没好，今日不如回去歇着。坊里的事，我替你看一日。”
我摇头：“不用。越是这个时候，我越不能躲。”
秦掌柜是聪明人，没有多问，只让小徒弟给我端了热茶。可我坐在绣架前，针却迟迟没有落下。绣绷上是一枝将开的海棠，花瓣只差最后几针便能立起来。我看着那朵花，心神却一直悬在沈家那扇朱漆旧门前。
后来发生的事，是张讼师回来后一字一句讲给我听的。
他说他到沈家时，母亲正让人清点库房里剩下的旧物，准备把祖宅抵给赌坊，先换一笔银子替沈承安堵上窟窿。沈承安急得在堂中来回走，嘴里骂我不识好歹，说等拿到祖宅赔银，必要让我跪着求他。
张讼师就在这时递上了名帖。
母亲原以为是赌坊的人，吓得脸都白了，等听说是我请来的讼师，反倒怒了。她隔着门槛骂：“沈见月真是长本事了，竟敢请外人来压亲娘。她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从谁肚子里爬出来的？”
张讼师没有与她争，只让随从展开函书，当着沈家上下念明来意。
第一，沈承安三日前向我借银五百两，父母作保，约定三日归还。今日期限将至，若午时前不还，便连同旧债一并追讨。
第二，七年间沈家以借款、周转、救急等名义，自我处取银一万三千六百两，其中有明确票据与借条者，须限期清偿。
第三，祖母遗契证明，沈家祖宅一半与城南一间绣铺属我所有。未经我同意，沈家不得典卖、抵押、转让。若擅自处置，我将即刻向府衙递状。
张讼师念到第三条时，沈家堂中彻底乱了。
父亲第一个冲出来，连书生体面都顾不上了，厉声道：“胡说！祖宅是沈家祖产，何时成了她沈见月的东西？”
张讼师将誊本递过去，神色不变：“沈老爷，祖宅原为沈老太太嫁妆银置办，契上有牙行印记，也有当年保人签押。沈老太太生前立下遗契，将其中一半留给沈姑娘。若您不认，大可到府衙堂上分辩。”
母亲像是被踩了尾巴，声音尖得几乎破开院墙：“假的！一定是假的！那老东西死了这么多年，哪里来的遗契？沈见月这个贱蹄子，为了抢她弟弟的家产，竟敢伪造文书！”
张讼师只淡淡看她：“夫人慎言。伪造文书是重罪，若您坚持说假，我们便请府衙验契。到时若验出是真，您今日这番话，也会一并记入案卷。”
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沈承安却顾不上遗契真假，他最在意的是祖宅不能抵押。他一把抓住母亲的胳膊，急声道：“娘，祖宅若不能动，赌坊那边怎么办？他们今日下午就要来收钱！”
母亲被他抓得脸色发白，却还强撑着道：“怕什么？你姐就是吓唬人。她一个女人，还真敢把亲爹亲娘告上府衙不成？”
张讼师听到这里，笑了一声。那笑并不大，却像一柄小刀，轻轻划破了沈家最后那点自欺欺人。
“沈夫人，沈姑娘已经在状纸上签了名。今日我来，是先礼后兵。若沈家愿意还银，归还契产，尚可体面收场。若不愿，明日一早，状纸便会递进府衙。”
父亲脸色铁青：“她这是忤逆！”
“追讨私产与忤逆无关。”张讼师道，“沈老爷读过书，应当知道，律例不护赖债之人，也不护侵占孤女私产之人。”
这句话大约戳中了父亲最不能忍的地方。他一向自诩读书人，被一个讼师当面说不懂律例，比被人掌掴还难堪。可他偏偏不能反驳，因为那些契书票据摆在那里，清清楚楚，没有一处给他装糊涂的余地。
母亲不甘心，又开始哭。她哭自己命苦，哭我不孝，哭沈家养出白眼狼。若换在从前，左邻右舍听见她这样哭，必定会围上来看热闹，然后在她一句句哭诉里，把所有错都算到我头上。
可今日张讼师没有给她唱完这出戏的机会。
他让随从取出另一份文书，道：“另外，沈姑娘已向城南绣铺现任掌柜送去告知函。从今日起，那间铺子的租息不得再交给沈家，需暂存钱庄，待产权厘清后再行分配。至于祖宅，若沈家执意抵押，我会即刻通知牙行与赌坊，此宅产权有争议，任何抵押买卖均不作数。”
沈承安听完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。他原本指望拿祖宅去换银子，如今这条路被堵死，赌坊的催债人便成了悬在他头上的刀。
他恼羞成怒，竟冲上来要打张讼师。可张讼师带来的两个随从早有准备，一左一右拦住他。张讼师后退半步，掸了掸袖口，平静道：“沈少爷若动手，我今日便不只是递函，还要顺道告你伤人。”
父亲厉声喝止沈承安，母亲却扑过去抱住儿子，边哭边骂我狠心。张讼师说到这里时，语气里带着一点讥讽：“沈姑娘，令堂骂了许多，我便不一一学给你听了。总归是说你心肠硬，迟早遭报应。”
我听完，竟没有多少波澜。秦掌柜坐在一旁，忍不住叹了一声：“他们到这时候，还觉得是你狠。”
我低头将海棠最后一针绣完，红线在缎面上收住，花瓣终于舒展开来。
“他们当然觉得我狠。”我剪断线头，轻声道，“刀子没割在他们身上时，他们永远嫌我叫得太响。如今我只是把刀还回去，他们便受不了了。”
张讼师从袖中取出一张回执，放到我面前：“函书已经送达，沈家拒不还银，也拒不认契。沈承安还扬言，要让全京城都知道你忤逆不孝。依我看，他们下一步多半会来绣坊闹。”
秦掌柜一听，脸色沉了下来：“他们敢。云绣坊不是沈家的门房，岂容他们撒野？”
我却并不意外。沈家最擅长的，从来不是讲理，而是把家事闹成孝道，把债务哭成亲情。他们以为我在意名声，便一定会怕人围观。
可他们忘了，名声这种东西，若只握在别人嘴里，便永远护不住自己。
我把回执收好，对张讼师道：“若他们真来，就让他们来。”
秦掌柜皱眉看我：“见月，你想好了？”
我点头，指尖轻轻抚过绣绷上的海棠。那朵花开在寒冬里，颜色浓得像血，也像火。
“他们不是想让全京城看看我不孝吗？”我抬起头，心里冷静得没有一丝颤意，“那我也让全京城看看，沈家这些年，是怎么吃我的肉、喝我的血，又骂我不肯跪着递刀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