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旧匣藏遗契

我几乎一夜未眠。

那份遗契被我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，纸张边缘已经发脆，墨迹却仍清楚。祖母的字我认得，她年轻时替商户记账，字写得瘦硬，一笔一画都带着锋芒。遗契末尾除了她的私印，还有当年保人和牙行的印记，甚至连城南两间绣铺的方位、租契、年息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
我从前不是没有怀疑过。祖母在世时，沈家虽称不上大富，却从不缺衣少食。她管着铺子，连父亲在外宴客都要向她支银。可祖母一去，父亲便说女子名下的东西终归要归沈家男丁，铺子自然由他接手。我那时年纪小，又被母亲吓怕了，只知道祖母留下的东西不能提，一提便会惹来一场骂。

原来不是不能提，是他们怕我提。

天亮后，我没有去云绣坊，而是让门房婆子悄悄去城南找一个人。那人姓柳，从前是祖母身边的旧仆，我小时候唤她柳嬷嬷。祖母去世后，她被母亲寻了个错处赶出沈家，说是手脚不干净。可我记得很清楚，柳嬷嬷离开那日，祖母房里少的不是银器，而是几本旧账册。

午后，柳嬷嬷来了。

她比我记忆里老了许多，头发花白，背也有些驼，可一双眼睛仍旧清明。她进门看见我，先愣了片刻，随即红了眼眶：“姑娘长大了，眉眼像老夫人。”

我扶她坐下，没有绕弯子，直接将那份遗契摆到她面前。她只看了一眼，手便抖了起来。许久之后，她把纸契按在掌心，低声道：“老夫人果然还是把它留给您了。”

我问：“嬷嬷知道这件事？”

她苦笑：“怎会不知道。祖宅和铺子本就是老夫人当年用嫁妆置下的，沈家那时穷得连米缸都见底，是老夫人靠绣铺一点点撑起来的。她早看出老爷耳根软，夫人心偏，少爷又被惯坏，怕您日后无依无靠，才特意立下这份遗契。”

我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：“那为什么没人告诉我？”

柳嬷嬷看了我一眼，神色里有怜惜，也有愧疚：“老夫人走后没几日，夫人便把老夫人房里的人全换了。她找过那只匣子，找不到，便疑到我身上。后来她赶我出府前，逼问我遗契在何处，我咬死说不知道，她才放我一条生路。姑娘那时太小，我若贸然来找您，只怕东西保不住，连您也要受苦。”

我沉默了很久。其实她不说，我也明白。那时的我在沈家连一顿热饭都要看母亲脸色，若真知道自己有祖产，只怕不但拿不回，反而会被逼着交出来。

柳嬷嬷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，慢慢展开。里面是几页旧账和一封祖母当年写给她的手书。账上记着铺子每年进项，手书中则提到，若我及笄后仍被沈家苛待，柳嬷嬷可持此账为证，替我作证。

我看着那封手书，眼眶终于有些发热。

这些年我总以为沈家没有人真正替我打算过。原来曾经有过，只是那个人走得太早，留下的东西也被人死死压住。祖母不是不疼我，她只是没能等到我长大。

柳嬷嬷握住我的手，声音轻而稳：“姑娘，如今您既拿到了遗契，便不能再退。沈家若知道您手里有这个，必定要来抢。夫人那性子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
我点头：“所以我想找懂律例的人看一看，这份遗契能不能用。”

柳嬷嬷立刻道：“能用。老夫人当年做事谨慎，牙行、保人、钱庄票据一样不少。只是您一人去争，怕是要吃亏。”

我心里其实已有一个人选。

陆怀瑾是大理寺少卿之子，却并不像那些清贵子弟一般高高在上。我与他相识，是因为半年前安国公府寿宴。我替府上赶制寿屏，回去时路遇大雨，马车坏在巷口，正巧撞见他被人追赶。他那时肩上受了伤，却还护着一名受惊的小童。我把他藏进绣坊后院，又替他包扎伤口。后来才知道，他是在查一桩私盐案，追他的人是盐商豢养的打手。

那以后，他来过云绣坊几回，名义上是替母亲挑绣品，实则每次都带些律例书册给我。他说我记账清楚，若不学律例实在可惜。我只当他玩笑，却也慢慢看了进去。

傍晚时，我带着遗契和账册去了陆家在东市附近的书斋。陆怀瑾正坐在窗边看卷宗，见我进来，目光先落在我尚未完全消肿的脸上。

他眉心微蹙：“谁打的？”

我没有遮掩：“我母亲。”

他沉默片刻，没有说那些无用的安慰，只让书童上热茶，又将帘子放下：“沈姑娘今日来，想必不是为这一掌。”

我把遗契、旧账、借条一一放在他面前。陆怀瑾看得很仔细，每一处印记、落款和保人都核了一遍。他越看，神色越沉。等他合上最后一页纸时，外头天已经黑透，书斋里只剩烛火轻响。

他抬头看我：“这份遗契是真的。若走府衙，祖宅至少有一半应归你，城南绣铺也有一间是你的。至于你这些年替沈家付出的银子，有借条和票据的部分，可以追讨；没有明文的部分，若有证人，也未必不能争。”

我听见这话，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终于松了些，却又很快被另一种冷意替代。能争，便说明他们这些年吞下的，远比我以为的更多。

陆怀瑾看着我，语气比平日更郑重：“但你要想清楚，一旦递状，沈家必定会反咬你忤逆不孝。你父母会哭，族人会压你，旁人也未必一开始就信你。你若只是想出口气，我可以替你写一封函，让他们不敢再逼你。可若你要拿回所有东西，便不是吵一场那么简单。”

我低头看着桌上那份遗契，忽然想起母亲在锦绣阁里扔回狐裘时说的话。她说我惦记弟弟的东西，说我心思深，说祖宅铺子都该留给沈承安。

可那从来不是他的。

我忍了这么多年，退了这么多年，才让他们以为，只要骂得够狠、哭得够惨，我便会乖乖把手里的东西奉上。如今我不想再奉了。

我抬眼看向陆怀瑾：“我不是想出口气。”

他静静等我说下去。

“我要拿回我的银子，我的铺子，还有祖母留给我的宅地。”我一字一句道，“他们若说我是外人，那便按外人的规矩来。他们若说我是沈家女儿，那便先把这些年欠女儿的，还清。”

陆怀瑾看了我许久，眼中没有轻视，也没有怜悯，只有一种很稳的认真。

最后，他将遗契重新推回我面前，道：“沈姑娘，你不是要断亲。”

我问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
他淡淡道：“你是要开战。”

我把遗契收回袖中，掌心贴着纸页，像贴着一块迟来的骨头。窗外夜色深沉，远处隐约传来年节前的爆竹声。我忽然觉得，那声音不像喜庆，倒像第一声战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