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绣坊门前闹
沈家人果然来了。
那日清晨，我刚在绣坊后堂核完账，前头的小徒弟便慌慌张张跑进来，连气都没喘匀：“沈掌事，不好了，外头来了许多人，说是您的爹娘和弟弟，还带了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。他们在门口哭闹，说您发达之后不养父母，逼得亲弟弟无路可活。”
秦掌柜的脸当即沉了下来，抬手便要吩咐伙计关门。我拦住她，放下账册，慢慢理了理袖口：“不必关。他们既然要唱戏，总得给他们一个台子。”
走到前堂时，外头已经围满了人。东市本就热闹，云绣坊又常有贵客出入，如今门口一闹，路过的商贩、采买的丫鬟、隔壁茶楼的闲客都挤了过来。母亲周氏坐在雪水未干的青石板上，头发故意扯乱了几缕，拍着腿哭得声嘶力竭。
“没天理啊，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，如今有了银子就不认爹娘！我不过让她救救亲弟弟，她便请讼师上门逼债，还要抢沈家的祖宅！”
父亲沈茂成站在她身后，脸色灰败，却仍撑着一副读书人的架子。他没有像母亲那样撒泼，只是时不时叹一口气，向围观的人拱手道：“家门不幸，教女无方，让诸位见笑了。”
这句话比周氏的哭骂更毒。一个母亲哭，一个父亲叹，旁人便很容易信了他们的话，觉得我是那个忤逆不孝、逼迫父母的女儿。
沈承安站在一旁，脸上带着几处青紫，应当是被赌坊的人教训过。他身边跟着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，为首那人抱着胳膊，冷眼看着绣坊门口，像是在估量我值多少钱。
有人低声议论：“瞧着不像假的，哪有亲娘这样哭自己的女儿？”
也有人说：“云绣坊的沈掌事平日看着挺稳重，没想到家里闹成这样。若真是逼父母还钱，那也太狠了。”
我站在门内，听着这些话，并没有立刻出去。秦掌柜站到我身侧，低声道：“见月，只要你一句话，我便让人去请巡街差役。”
我摇头：“差役自然要请，但不是现在。”
我让小徒弟把早已备好的木架搬到门口，又让人将几份誊抄好的账目挂上去。秦掌柜看了我一眼，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，亲自带人把绣坊大门敞开。门一开，外头的哭声顿了顿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
母亲见我出来，立刻从地上爬起，朝我扑来：“沈见月，你还有脸出来！你弟弟被赌坊逼得快没命了，你却躲在绣坊里享福。你若今日不拿三千两出来，我就撞死在你门口，让全京城都知道你是个不孝女！”
她的手快要抓到我袖子时，秦掌柜身边两个健壮女使挡在前面。母亲扑了个空，索性又坐回地上，哭得更响：“打人了！女儿让外人打亲娘了！”
我没有看她，只抬头望向围观的人群，声音不大，却压过了她的哭声：“诸位既然都在，不妨听完再评理。沈家说我不孝，说我逼债，说我抢祖宅。今日我便把账摆出来，看看这些年到底是谁逼谁。”
张讼师从人群后走出来。他一身青袍，手里捧着账册副本，向众人一拱手，便开始念。第一笔，七年前金玉赌坊二百两；第二笔，父亲宴请族老一百五十两；第三笔，沈承安买马三百两；第四笔，替沈承安还赌债八百两；第五笔，钱玉娘进门聘礼八百两。每一笔后头，都有钱庄票据、借条、手印或证人。
起初围观的人还只是好奇，听到后面，窃窃私语便变了味。
“这哪里是女儿不孝，这是沈家把女儿当钱庄使吧？”
“七年一万多两，寻常人家几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多银子。”
“儿子赌债让女儿还，还敢上门哭闹，脸皮也太厚了。”
母亲脸色一点点涨红，终于忍不住尖叫：“假的！都是假的！她为了害我们，什么脏水都敢泼！我拿女儿几个银子怎么了？我是她娘，她孝敬我是应该的！”
我看着她：“孝敬父母，我认。可沈承安的赌债，你也要算作孝敬吗？”
沈承安听见赌债二字，立刻急了：“沈见月，你少污蔑我！谁看见我赌了？你拿不出证据，就是毁我名声！”
“证据？”我转头看向人群后方，“柳嬷嬷，请您出来。”
柳嬷嬷被小徒弟扶着走出人群。她年纪虽大，声音却稳：“老身从前服侍沈老太太，沈家祖宅和城南绣铺，本是老太太嫁妆所置。老太太临终前立下遗契，将祖宅一半和一间绣铺留给见月姑娘。周氏当年知道此事，却一直瞒着姑娘，还赶走了老身。”
人群又是一阵哗然。
父亲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快步上前，怒斥道：“你一个被沈家赶出去的刁奴，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！”
柳嬷嬷看着他，眼中没有惧意：“老爷若说我胡言，便去府衙验契。老太太的私印、牙行的印记、当年保人的签押，全都在。假的真不了，真的也假不了。”
张讼师随即展开遗契誊本，将关键处一一念出。那些原本替周氏说话的人，已经彻底换了神色。秦掌柜也站出来，替我作证这些年在绣坊所得银钱大多被沈家取走，还说我常年替沈家赶账，连自己冬衣都舍不得添。
母亲终于慌了。她冲上来想撕掉木架上的账目，却被女使拦住。沈承安见势不妙，朝身边的赌坊打手使眼色。那几个汉子正要上前，为首的人却忽然被人从后按住肩膀。
巡街差役到了。
差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，又看了看赌坊那几人的腰牌，冷声道：“聚众闹事，威逼商铺，谁给你们的胆子？”
那为首的汉子脸色一变，立刻想退。张讼师却已经递上状纸副本，平静道：“差爷来得正好。这里不只有闹事，还有赌坊逼债、暴力胁迫。沈承安欠赌一事，恐怕也要一并查一查。”
沈承安的腿当场软了。
母亲扑过去抱住他，哭喊着不许差役带人。父亲站在一旁，脸色惨白，终于没了方才那点读书人的体面。
我站在绣坊门前，看着他们乱作一团，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，只有一种迟来的清明。
他们原本想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低头，可今日，所有人看见的不是我的不孝，而是沈家的烂账。
这场戏，是他们搭的台。
也是我等了许多年的一场翻身仗。
那日清晨，我刚在绣坊后堂核完账，前头的小徒弟便慌慌张张跑进来，连气都没喘匀：“沈掌事，不好了，外头来了许多人，说是您的爹娘和弟弟，还带了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。他们在门口哭闹，说您发达之后不养父母，逼得亲弟弟无路可活。”
秦掌柜的脸当即沉了下来，抬手便要吩咐伙计关门。我拦住她，放下账册，慢慢理了理袖口：“不必关。他们既然要唱戏，总得给他们一个台子。”
走到前堂时，外头已经围满了人。东市本就热闹，云绣坊又常有贵客出入，如今门口一闹，路过的商贩、采买的丫鬟、隔壁茶楼的闲客都挤了过来。母亲周氏坐在雪水未干的青石板上，头发故意扯乱了几缕，拍着腿哭得声嘶力竭。
“没天理啊，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，如今有了银子就不认爹娘！我不过让她救救亲弟弟，她便请讼师上门逼债，还要抢沈家的祖宅！”
父亲沈茂成站在她身后，脸色灰败，却仍撑着一副读书人的架子。他没有像母亲那样撒泼，只是时不时叹一口气，向围观的人拱手道：“家门不幸，教女无方，让诸位见笑了。”
这句话比周氏的哭骂更毒。一个母亲哭，一个父亲叹，旁人便很容易信了他们的话，觉得我是那个忤逆不孝、逼迫父母的女儿。
沈承安站在一旁，脸上带着几处青紫，应当是被赌坊的人教训过。他身边跟着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，为首那人抱着胳膊，冷眼看着绣坊门口，像是在估量我值多少钱。
有人低声议论：“瞧着不像假的，哪有亲娘这样哭自己的女儿？”
也有人说：“云绣坊的沈掌事平日看着挺稳重，没想到家里闹成这样。若真是逼父母还钱，那也太狠了。”
我站在门内，听着这些话，并没有立刻出去。秦掌柜站到我身侧，低声道：“见月，只要你一句话，我便让人去请巡街差役。”
我摇头：“差役自然要请，但不是现在。”
我让小徒弟把早已备好的木架搬到门口，又让人将几份誊抄好的账目挂上去。秦掌柜看了我一眼，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，亲自带人把绣坊大门敞开。门一开，外头的哭声顿了顿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
母亲见我出来，立刻从地上爬起，朝我扑来：“沈见月，你还有脸出来！你弟弟被赌坊逼得快没命了，你却躲在绣坊里享福。你若今日不拿三千两出来，我就撞死在你门口，让全京城都知道你是个不孝女！”
她的手快要抓到我袖子时，秦掌柜身边两个健壮女使挡在前面。母亲扑了个空，索性又坐回地上，哭得更响：“打人了！女儿让外人打亲娘了！”
我没有看她，只抬头望向围观的人群，声音不大，却压过了她的哭声：“诸位既然都在，不妨听完再评理。沈家说我不孝，说我逼债，说我抢祖宅。今日我便把账摆出来，看看这些年到底是谁逼谁。”
张讼师从人群后走出来。他一身青袍，手里捧着账册副本，向众人一拱手，便开始念。第一笔，七年前金玉赌坊二百两；第二笔，父亲宴请族老一百五十两；第三笔，沈承安买马三百两；第四笔，替沈承安还赌债八百两；第五笔，钱玉娘进门聘礼八百两。每一笔后头，都有钱庄票据、借条、手印或证人。
起初围观的人还只是好奇，听到后面，窃窃私语便变了味。
“这哪里是女儿不孝，这是沈家把女儿当钱庄使吧？”
“七年一万多两，寻常人家几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多银子。”
“儿子赌债让女儿还，还敢上门哭闹，脸皮也太厚了。”
母亲脸色一点点涨红，终于忍不住尖叫：“假的！都是假的！她为了害我们，什么脏水都敢泼！我拿女儿几个银子怎么了？我是她娘，她孝敬我是应该的！”
我看着她：“孝敬父母，我认。可沈承安的赌债，你也要算作孝敬吗？”
沈承安听见赌债二字，立刻急了：“沈见月，你少污蔑我！谁看见我赌了？你拿不出证据，就是毁我名声！”
“证据？”我转头看向人群后方，“柳嬷嬷，请您出来。”
柳嬷嬷被小徒弟扶着走出人群。她年纪虽大，声音却稳：“老身从前服侍沈老太太，沈家祖宅和城南绣铺，本是老太太嫁妆所置。老太太临终前立下遗契，将祖宅一半和一间绣铺留给见月姑娘。周氏当年知道此事，却一直瞒着姑娘，还赶走了老身。”
人群又是一阵哗然。
父亲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快步上前，怒斥道：“你一个被沈家赶出去的刁奴，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！”
柳嬷嬷看着他，眼中没有惧意：“老爷若说我胡言，便去府衙验契。老太太的私印、牙行的印记、当年保人的签押，全都在。假的真不了，真的也假不了。”
张讼师随即展开遗契誊本，将关键处一一念出。那些原本替周氏说话的人，已经彻底换了神色。秦掌柜也站出来，替我作证这些年在绣坊所得银钱大多被沈家取走，还说我常年替沈家赶账，连自己冬衣都舍不得添。
母亲终于慌了。她冲上来想撕掉木架上的账目，却被女使拦住。沈承安见势不妙，朝身边的赌坊打手使眼色。那几个汉子正要上前，为首的人却忽然被人从后按住肩膀。
巡街差役到了。
差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，又看了看赌坊那几人的腰牌，冷声道：“聚众闹事，威逼商铺，谁给你们的胆子？”
那为首的汉子脸色一变，立刻想退。张讼师却已经递上状纸副本，平静道：“差爷来得正好。这里不只有闹事，还有赌坊逼债、暴力胁迫。沈承安欠赌一事，恐怕也要一并查一查。”
沈承安的腿当场软了。
母亲扑过去抱住他，哭喊着不许差役带人。父亲站在一旁，脸色惨白，终于没了方才那点读书人的体面。
我站在绣坊门前，看着他们乱作一团，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，只有一种迟来的清明。
他们原本想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低头，可今日，所有人看见的不是我的不孝，而是沈家的烂账。
这场戏，是他们搭的台。
也是我等了许多年的一场翻身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