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弟弟索银来

夜可人 3165字 2026-06-09 15:07:08
第二日天未亮,沈家的马车便停在了我小院外。车夫不敢催我,只把缰绳拢在手里,在门口跺脚取暖。倒是母亲身边的马婆子掀了帘子,朝院里扬声道:“姑娘,夫人说了,今日族里三老太爷也来用饭,您可别误了时辰。灶房那边还等着您去盯菜呢。”

我正在梳发,听见这话并不意外。沈家每逢年节都要做出几分体面,父亲好名声,母亲爱排场,弟弟只管吃喝玩乐,最后忙到灶房烟火里的人,永远是我。

我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襦裙,将账册和几张钱庄票据放进内袖,又挑了些寻常年礼带上。走出门时,马婆子瞥见我手里只有两盒点心和一坛酒,脸色便有些不好看:“姑娘,您如今在云绣坊做掌事,年下回娘家,就带这些?”

我看她一眼,平静道:“昨日我原想买狐裘,夫人嫌脏。今日这些是干净的,若也嫌弃,我便带回去。”

马婆子被噎住,讪讪放下车帘。马车一路往沈家去,我靠在车壁上,听着外头商贩叫卖声渐渐远去,心里反倒越来越静。

沈家宅子坐落在城西旧巷,原是祖母在世时置下的院落。那时沈家还不算败,祖母会经营,靠两间绣铺和一处香料铺撑起门面。她去世后,父亲说女子留下的东西晦气,不宜由我多问,铺子便被他接手。可沈茂成不是做生意的料,几年下来,铺子亏空得厉害,只剩这座祖宅还能撑住沈家的面子。

我到时,堂屋里已经烧着炭盆。沈承安歪在太师椅上,脚边落了一地瓜子壳。他穿着新做的宝蓝锦袍,腰间挂着一枚玉佩,倒像真是什么清贵公子。钱玉娘坐在他旁边,手里捧着暖炉,见我进来,眼皮一掀,笑道:“哟,大忙人回来了。娘还说你如今翅膀硬了,怕是请不动呢。”

我没有接她的话,只朝父亲和母亲行礼。父亲沈茂成坐在上首,手里捧着一本书,书页半天没翻一页。他见我来,轻咳一声,道:“见月,今日族中长辈要来,你母亲忙不过来,你既回来了,便多担待些。”

这话说得温和,意思却清楚。我还没坐下,母亲已经从里间出来,把一只围裙塞进我手里:“还愣着做什么?鱼要蒸,鸡要炖,承安爱吃的八宝鸭也还没上锅。你在绣坊待久了,别连家里的活都忘了。”

沈承安在旁边笑了一声:“姐,你可别摆掌事的架子。外头那些人叫你一声沈掌事,回家你还是沈家的女儿。”

我攥着围裙,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布料。若是从前,我大概会低头进灶房,想着少说一句便少闹一场。可今日我站在堂中,没有动。

母亲皱眉:“你又怎么了?”

“我今日回来,是吃年饭,不是做厨娘。”我看着她,声音不高,“若府里人手不够,可以请厨娘,银子从公账走。”

堂屋里一下静了。钱玉娘像是听见什么笑话,嗤了一声:“小姑子这话说得真金贵。一家人吃饭,你做两道菜怎么了?难不成你以后嫁了人,也要婆家请你当菩萨供着?”

母亲脸色沉下来,刚要发作,父亲却先开口:“见月,年节里别闹性子。你母亲昨日在东市已经够生气了,你今日还要顶撞她?”

我听见“东市”二字,胸口那点冷意又翻了上来。原来昨日当众羞辱我的事,在父亲嘴里成了母亲受气。可我仍旧忍下了,只淡淡道:“我没有顶撞,只是说明白。”

沈承安终于坐直了些,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散了:“姐,昨日那五百两,你怎么还没让人送来?我年后真有用处,不是同你说笑。”

“什么用处?”我问。

他不耐烦地皱眉:“结交朋友,打点门路。你一个女人懂什么?我若日后有了功名,沈家还不是都跟着沾光。”

我看着他腰间那块新玉佩,认出是城南玉楼的样式,少说也要一百两。他所谓手头不宽裕,大抵是赌桌上输急了,又想从我这里补窟窿。

母亲见我不答,立刻接过话:“见月,你弟弟是沈家的指望。他在外头不能失了体面,五百两对你来说不算什么,给他就是。昨日那狐裘我不要,也是怕你落人口舌,如今把银子给你弟弟,才是正经用处。”

我险些笑出来。昨日她在人前说我买狐裘是图谋祖宅,今日又能面不改色地要我把同一笔银子给弟弟。她的道理永远这样顺手,凡是我拿出的银子,只要流向沈承安,便都成了正经用处。

我说:“不给。”

沈承安的脸色顿时变了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,五百两不给。”我看向母亲,又看向父亲,“以后沈承安结交朋友也好,打点门路也好,去赌坊翻本也好,都与我无关。”

“你胡说什么!”母亲几乎是立刻拔高声音,“你弟弟何时去赌坊了?他不过是年轻,偶尔同朋友玩两把,你一个做姐姐的,怎么能往他身上泼脏水?”

钱玉娘眼神闪了闪,却没帮腔。她大约也知道沈承安在外头欠了什么债,只是那些债只要有人替他还,便与她无碍。

父亲放下书,沉着脸道:“见月,女儿家说话要留口德。承安是你亲弟弟,你这样毁他名声,像什么样子?”
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七年前沈承安第一次被赌坊扣住,父亲也是这样沉着脸说我。他说:“见月,家丑不可外扬。你弟弟若坏了名声,你这个做姐姐的脸上也无光。”后来我拿出二百两,把沈承安赎回来。他跪在我面前哭,说以后再不进赌坊。可三日后,他又拿着母亲给他的银子去了。

那时我心软,今日却不想再软。

母亲见我神色不动,索性走上前,压低声音道:“见月,你别忘了,你的婚事还捏在我和你爹手里。姑娘家名声最要紧,你若不懂事,将来我给你寻个什么人家,你也只能认。”

这句话比方才那些骂声更冷。我抬眼看她,终于明白她为何从不急着给我议亲。因为只要我一日未嫁,婚事便是她手里的绳索,她想勒紧时,我就得低头。

我还没说话,外头便传来仆妇通报,说族中长辈到了。母亲立刻换了脸,整了整鬓发,低声警告我:“今日有客,你别给我丢人。饭桌上若有人问起,你就说昨日是你自己不懂事,惹我生气。”

我没有应。她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会顾全沈家脸面的女儿,可她不知道,昨日锦绣阁里那件被扔回柜台的狐裘,已经连同我最后一点期盼,一起被她掷碎了。

年饭开席时,堂屋坐满了人。三老太爷年纪大,最讲规矩,一落座便夸沈家还算有旧日风范。父亲脸上终于有了笑,母亲也殷勤布菜,连沈承安都装出几分斯文模样。

我坐在下首,安静夹菜。可这份安静没有维持多久。酒过三巡,父亲便像不经意似的问起我:“见月,今年绣坊分红不少吧?”

我放下筷子,抬眼看他。母亲没等我回答,便笑着替我说:“她一个姑娘家,银子拿在手里也没用。我和她爹正想着,让她拿三千两出来,先替承安周转。承安年后要走仕途,身上不能背着外债。”

三千两。

桌上众人都看向我。沈承安眼中有贪婪,也有得意。钱玉娘的手停在暖炉上,似乎连呼吸都轻了些。

我慢慢问:“什么外债?”

母亲脸上笑意僵住。父亲皱眉看我,像是在责怪我不识趣。沈承安急了,压低声音道:“姐,回头再说。”

我却没有给他们留这个体面,继续道:“是赌坊的债吗?”

这回连三老太爷都沉了脸。沈承安猛地站起来,酒盏被带倒,酒水洒了一桌。他指着我骂:“沈见月,你是不是疯了?大过年的,你非要毁我是不是?”

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,忽然觉得很累。这些年我拼命替他遮掩,他却从未觉得那是恩。他只觉得我有银子,就该替他填坑;我若不填,便是毁他。

母亲也站起来,声音尖利:“你弟弟只是被人骗了!你做姐姐的有能力,帮一把怎么了?你一个女人,攒那么多银子,将来还不是带去婆家便宜外人?不如给你弟弟,也算为沈家积德。”

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,又松开。

“我不给。”我说。

堂中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停住。

母亲像是没听清,死死盯着我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我迎着她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我说,三千两也好,五百两也好,我都不给。沈承安欠的债,让他自己还。”

母亲的脸色瞬间铁青。她快步走到我面前,扬手便是一巴掌。

耳光落下时,我偏了半寸,却仍被打得脸颊发麻。堂中有人倒吸冷气,父亲却没有动。沈承安也没有动。他们都看着我,像看一个终于不肯听话的物件。

母亲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我骂:“早知道你这么硬心肠,当年就不该留你!一个赔钱货,供你吃供你穿,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?”

那句话落下时,我反倒不疼了。

我抬手摸了摸脸,掌心有一点热,像残存的血气。然后我从袖中取出那本青布账册,轻轻放在饭桌上。

“好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,“既然娘觉得我不该留,那我们今日就把这些年该还的、不该还的,都算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