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年饭逼嫁妆

夜可人 3167字 2026-06-09 15:07:08
那本账册落在桌上时,声音并不重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满堂死水里。母亲的手还停在半空,方才打我的那股狠劲尚未散去,脸上的怒意却在看见账册的一瞬间变成了警惕。

沈承安最先反应过来。他伸手就要来抢,嘴里骂道:“你拿什么脏东西出来吓唬人?大过年的晦不晦气?”

我比他更快一步按住账册,抬眼看他:“你若敢抢,我现在就让马婆子去请坊里的秦掌柜和钱庄伙计过来,当着族中长辈的面一页一页念。”

沈承安的手僵住。三老太爷皱着眉,沉声问:“见月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父亲终于坐不住了。他脸色难看,却还试图维持读书人的体面:“三叔,孩子闹脾气罢了。见月这些年在外做事,性子被外头人带野了,竟学会拿账本同父母计较。家中小事,不劳您费心。”

我转头看向父亲。这个男人总是这样,遇事先把污名扣在我身上,再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慈父模样。他从不骂得最响,却每次都能把我推到最难堪的位置。

我翻开账册第一页,指尖压住泛黄的纸页,道:“七年前,沈承安在金玉赌坊输了二百两,被人扣下。母亲到云绣坊找我,说弟弟年少糊涂,求我救他一次。那一日,我拿出拜师后攒下的全部银子,二百两,钱庄有票据,沈承安亲手写过借条。”

沈承安脸色一白,随即梗着脖子道:“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?一家人之间还提这个,你恶不恶心?”

我没有理他,又翻了一页:“六年前,父亲宴请族老,银钱不够,从我这里取走一百五十两,说是暂借周转。五年前,母亲给沈承安买马,拿走我替安国公府绣屏所得的三百两。四年前,沈承安又欠赌债八百两,母亲按手印,从我这里借走六百两,剩下二百两由我典当祖母留给我的金镯补上。”

我每念一笔,桌上的人脸色便变一分。钱玉娘原本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思,听到数额越滚越大,眼神也开始不安。母亲脸色由青转红,终于猛地一拍桌子:“够了!你给家里花点银子,还要这样记着?我是你娘,你孝敬我是天经地义!”

“孝敬父母,我认。”我看着她,“可替沈承安还赌债,给他买马,替父亲撑宴席,给弟媳置嫁妆,也是孝敬吗?”

钱玉娘一听这话,立刻不高兴了:“小姑子,你说话可得凭良心。当年我嫁进沈家,聘礼是沈家给的,与你有什么关系?”

我翻到其中一页,取出夹在里面的钱庄回执,放到她面前:“你进门那年,沈家账面只剩二十七两。母亲求我拿出八百两,说沈承安若聘礼寒酸,会被岳家看不起。钱玉娘,你进门时抬的那对红木箱子,是我的银子买的。”

她的脸一下涨红,嘴唇动了动,却没再说出话来。

沈承安恼羞成怒,指着我吼:“你赚那么多银子,给家里花点怎么了?若不是沈家养你,你能有今天?你一个女人,在外头抛头露面已经够丢人了,家里没嫌弃你,你倒反过来算计我们!”

这句话像一根旧刺,扎得我胸口微微发疼。云绣坊的活不好做,冬日手指冻裂,夏日汗水浸进针孔,绣一幅寿屏常常要熬到天亮。我靠这些活养活自己,也填过沈家无数窟窿,可在他们眼里,我的本事不是本事,只是一只更好用的钱袋。

母亲见族中长辈神色变了,立刻换了法子。她往地上一坐,拍着腿哭起来:“我命苦啊,养出这么个女儿。她如今有了几个银子,便嫌弃爹娘弟弟,连年饭桌上都要翻旧账。早知如此,当年她生下来,我就该随她去了,也省得今日被她逼死。”

若是从前,她这样一哭,我便会慌。怕旁人说我忤逆,怕父亲失望,怕沈家从此不要我。可今日我看着她哭,只觉得那哭声空洞得厉害,像一出唱了太多遍的旧戏,连腔调都没有变。

三老太爷重重咳了一声,道:“见月,账是账,亲情是亲情。你母亲话说得重了些,可终究是为了这个家。承安到底是你亲弟弟,若真有难,你做姐姐的不能袖手旁观。”

我转过头,问他:“三老太爷,我若今日没有银子,沈承安会替我还债吗?我若病倒在街头,沈家会卖祖宅救我吗?”

堂中一时无人回答。

我又看向父亲:“爹,五年前我高烧三日,托人回家借二十两看诊,您还记得吗?”

父亲眼神闪躲,手指慢慢收进袖中。母亲哭声顿了一下,又很快嚷道:“陈芝麻烂谷子的事,你也拿出来说?姑娘家有点头疼脑热,熬一熬不就过去了?”

我点点头,心里最后那点犹豫终于碎干净了。

“是,熬一熬就过去了。所以沈承安欠赌债,也让他熬一熬吧。”

沈承安彻底怒了,一脚踹翻身边的圆凳:“沈见月,你今日是铁了心不拿钱是不是?我告诉你,赌坊那边明日就要收账,若我出了事,娘活不了,爹也活不了。你想逼死全家吗?”

母亲立刻爬起来,抓住我的袖子,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:“见月,娘方才是气急了才打你。你弟弟不能有事,他是沈家的香火,是你爹娘后半辈子的指望。你手里不是有分红吗?先拿三千两出来,等祖宅那边赔银下来,娘再还你。”

这句话终于说到了要害。原来他们已经把祖宅赔银当作囊中物,也早打算用我的钱先填沈承安的赌债。至于还不还,什么时候还,谁又会真的在意?

我轻轻抽回袖子,问:“若赔银下来,是不是也只给沈承安?”

母亲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,随即理直气壮道:“你一个女儿,要祖宅赔银做什么?承安要置宅,要养儿女,要撑沈家的门楣。你将来嫁人,自有夫家养你。”

“若我不嫁呢?”

这话一出,父亲猛地拍桌:“胡闹!女子哪有不嫁人的?沈见月,你在外头待得越发不像话了。”

我看着这一桌人,忽然觉得可笑。他们从来没有问过我想嫁什么人,想过什么日子,只是笃定我迟早会被送出去,而在送出去之前,我所有银钱都该被榨干,免得便宜了所谓的外人。

我从账册里取出一叠借条和票据,整整齐齐摆在桌上。

“这些年,沈家从我这里拿走的银子,共一万三千六百两。今日起,我不再替沈承安还一文赌债,也不再替沈家补任何亏空。过去这些银子,三日内还我一半。若不还,我便去府衙递状纸。”

母亲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,尖声道:“你敢告你爹娘?你也不怕天打雷劈!”

“我怕过。”我坦然看着她,“可我怕了这么多年,你们也没因此对我好一点。”

父亲的脸色彻底沉下去。他不再装慈父,眼里多了几分冷意:“见月,你别忘了,你姓沈。你今日若闹上府衙,坏的是沈家的名声,也是你自己的名声。到时全京城都知道你忤逆不孝,谁还敢娶你?”

我将账册合上,心里竟平静得近乎空旷。

“那便不嫁。”

满堂哗然。母亲气得冲过来又要打我,却被我侧身避开。她扑了个空,险些撞上桌角,脸上羞怒交加,骂得越发难听:“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!若不是我生你养你,你早饿死在外头了!如今有几个臭钱,就要骑到娘家头上作威作福,你不是人,你是畜生!”

我看着她,忽然低声问:“娘,你真的养过我吗?”

她怔住。

我没有等她答,又道:“我七岁开始洗全家的衣裳,十岁跟着祖母学绣活,十三岁替沈家铺子补绣品,十五岁进云绣坊做学徒,十六岁开始替沈承安还债。这些年,你们给过我的东西,除了姓氏和骂名,还有什么?”

堂中死寂。窗外风雪拍着门扇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母亲嘴唇哆嗦着,像是想反驳,却一时找不出话。

就在这时,门房匆匆进来,说外头有赌坊的人送信,要沈承安今夜之前先交五百两利钱,否则明日便亲自上门。

沈承安脸色煞白,方才的凶狠一下散了。他看向母亲,又看向父亲,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,像抓住救命稻草:“姐,先给我五百两。就五百两。等祖宅赔银下来,我一定还你。”

母亲也立刻转了脸色,几乎是哀求地看着我:“见月,就当娘求你。先救你弟弟这一次,之后的事我们慢慢说。”

我望着他们,忽然明白,今日若我再退一步,往后便永远没有尽头。

于是我把那封赌坊催债信接过来,看了一眼,又慢慢放回桌上。

“五百两可以给。”我说。

沈承安眼睛瞬间亮了,母亲也松了一口气。父亲神色缓和下来,仿佛早知道我终究会低头。

我却接着道:“但不是给,是借。沈承安亲自写借条,母亲和父亲作保,三日内归还。若逾期不还,我连同旧账,一起送去府衙。”

堂中刚缓下来的气氛,再一次凝住。

沈承安脸上的喜色僵住,母亲不可置信地瞪着我。父亲的手紧紧攥着桌沿,指节泛白。

我站起身,将账册收回袖中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每个人听清。

“从今日起,我不再做沈家的银袋子。你们要银子,就拿借据来换;你们要亲情,就先把这些年欠我的,还干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