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狐裘当众掷
我给母亲买狐裘那日，她当众骂我贪图祖宅。可她不知道，祖宅地契上，早写着我的名字。她越护着赌鬼弟弟，我越要让沈家满门跪着还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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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拿到云绣坊年末分红那日，雪刚停，东市街面上铺着一层薄白，马车轧过去，雪水混着泥，溅在青石板边。秦掌柜将分红银票交到我手里时，还笑着说：“见月，今年你替坊里接下了安国公府的寿屏，又改了江南来的双面绣法，这笔银子你拿得不亏。年关近了，也给自己添两件好衣裳。”
我应了声，指尖却一直按着袖中的银票。其实我早想好了，这笔钱里先取五百两，给母亲买那件她看了三年的狐裘。
周氏畏寒，每到冬日便说骨头缝里透风。三年前我陪她路过锦绣阁，她隔着柜台摸过一回那件雪狐裘，指尖舍不得离开，嘴上却说：“这样好的东西，哪是我这种命能穿的？等你弟弟有出息了，娘也能享一回福。”那时我还信这话，后来沈承安一年比一年不像样，我便想着，既然弟弟给不了，那我给。
我带她进锦绣阁时，她起初是高兴的。掌柜娘子亲自将狐裘取出来，雪白的毛边铺开，衬得她那张常年皱着的脸也松了些。我替她披上，低声说：“娘，这件暖和，您穿着正好。年下族里来人，也体面。”
她照着铜镜，手在狐裘领口摸了又摸。我看着她眼里的光，心里竟也跟着软了几分。那些年她骂我冷心、骂我不像沈家的姑娘，可我总想着，兴许她只是日子过得苦，兴许等我再多做一点，她便会明白我不是不顾家。
掌柜娘子笑着夸：“沈夫人好福气，有这样孝顺能干的女儿。见月姑娘如今是云绣坊的头一号掌事，多少贵人府上都点名要她的绣品呢。”
我刚要从袖中取银票，母亲的脸色却忽然变了。她猛地扯下狐裘，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，一把掷回柜台。狐裘扫过茶盏，杯中热茶泼在柜面上，掌柜娘子吓得连忙后退，店中几位挑料子的夫人小姐也都看了过来。
“收起你这套吧。”母亲冷冷看着我，声音不高，却足够让店里的人听清，“沈见月，你做出这副孝顺样子，给谁看呢？”
我拿着银票的手僵在半空，低声唤她：“娘，大过年的，您别在这里……”
“别叫我娘。”她打断我，眼神像刀子似的剜过来，“给我买五百两的狐裘，是不是想让我回去就把祖宅契书交给你？你弟弟才是沈家的根，那宅子和铺子以后都要留给承安，你一个早晚嫁出去的女儿，少打这份主意。”
满堂寂静之后，细碎的议论声便从四面八方涌了起来。有人说女儿太能干也未必是好事，心思大了便惦记娘家的东西；有人说周氏看着厉害，倒是个明白人，知道防着女儿。我站在原地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，想说我没有，想说我只是记得她冬日喊冷，想说我从未向她提过祖宅一个字。
可是母亲不给我开口的机会。她往前一步，指着我的鼻尖道：“你是不是听说了河道司要征沈家老宅那片地？如今赔银的事还没定，你就急着来讨好我。五百两的狐裘，换几千两的宅地，你算盘打得倒响。”
我怔住了。河道司征地的事，我确实不知道。近来我日日在绣坊赶寿屏，连回沈家的时候都少，更不曾听父亲提起过半句。
掌柜娘子尴尬地劝：“沈夫人，见月姑娘是好意。她在我们坊里做事辛苦，年末得了分红，第一件事就是带您来买衣裳，可见心里是惦记您的。”
母亲冷笑一声：“她惦记我？她是惦记沈家的祖宅。她自小就这样，面上不声不响，心里比谁都精。若不是我今日看穿她，往后她拿这件狐裘到族里哭诉，说我这个做娘的不疼她，旁人还真要被她骗了。”
我听见有人轻轻吸气，也听见有人低声笑。那笑声不大，却像细针，一下一下扎进我心里。我从前在绣坊接待贵客，再难听的话都听过，可那些到底是外人，伤不到根上。唯有亲娘在人前这样说我，像亲手剥开我的衣裳，把我一点体面都扔在雪地里踩。
我慢慢把银票收回袖中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疼得我眼眶发热。可我没有哭。锦绣阁里香雾缭绕，炭火烧得很旺，我却觉得那股冷意从脚底漫上来，直冻进心口。
母亲见我不说话，更认定自己占了理。她拂了拂袖子，仿佛我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，转身就往门外走。临到门口，她还回头补了一句：“这狐裘我嫌脏，不穿。沈见月，你若真有孝心，就别惦记你弟弟的东西。”
她走后，掌柜娘子小心翼翼看着我，似乎想劝，又不知从何劝起。我勉强朝她点头，转身出了锦绣阁。外头的风一下灌进领口，我站在东市熙攘的人潮里，忽然有些站不稳。
其实我不缺那座祖宅。我在云绣坊旁边已赁下一处小院，也暗中入股了两间铺面，只是这些事沈家无人知道。我不敢说，因为我太清楚，一旦说出口，那些东西便不再是我的。它们会变成弟弟娶妻的聘礼，变成父亲宴请族老的脸面，变成母亲嘴里一句“你是姐姐，帮衬家里是应该的”。
我沿着街往回走，路过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时，竟想起小时候。那年冬天，我和沈承安一同站在摊前，他闹着要吃，母亲便买了一整包给他。我也想要，刚伸手，母亲便拍开我的手，说姑娘家嘴馋惹人嫌。后来沈承安吃剩半包，故意洒在泥里，我蹲下去捡，被母亲骂没出息。
我以为自己早忘了。
可原来，有些事不是忘了，只是被压在心底，等某一日被一句话翻出来，仍旧血肉模糊。
回到小院时，天色已暗。门房婆子递来一封口信，说是沈家小厮送来的。我展开一看，是沈承安让人写的字条。
“姐，听说你今日带娘去买狐裘，既然娘没要，那五百两银子便给我吧。年后我要结交几位国子监的朋友，手头不宽裕。你做姐姐的，总不能看我被人笑话。”
我盯着那张纸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母亲说我贪图祖宅，弟弟却转头就来讨那件狐裘的钱。原来在这个家里，我的孝心若给母亲，是别有用心；若换成银子给弟弟，便是理所应当。
我将字条压在灯下，火苗跳了跳，映得纸上字迹发黄。片刻后，外头又有人敲门，是母亲身边的婆子，隔着门不耐烦地喊：“姑娘，夫人让你明日早些回府。年饭事多，少爷和少夫人都要回来，你别在外头躲清闲。”
我没有应声。屋里炭火将尽，冷气一点点侵上来。我走到柜前，打开最底下那层暗格，取出一本青布包着的账册。
账册很厚，边角已经磨旧。第一页写的是七年前，我替沈承安还的第一笔赌债，二百两。那时母亲哭着求我，说他只是年少糊涂，以后定会改。我信了。后来每一年，每一月，银子流水一样从我手里出去，换来的不是感激，而是一句又一句“你有本事，你就该帮家里”。
我翻到账册最后一页，指尖停在空白处许久，终于提笔写下今日的日期。
狐裘未买，银未出。
母亲周氏，当众辱我，疑我夺产。
写完这行字，我吹干墨迹，把账册重新合上。窗外又开始落雪，雪声轻得像没有。我坐在灯下，忽然明白，今日这件狐裘没有买成，未必是坏事。
有些冷，披再厚的狐裘也暖不了。
有些账，也该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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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拿到云绣坊年末分红那日，雪刚停，东市街面上铺着一层薄白，马车轧过去，雪水混着泥，溅在青石板边。秦掌柜将分红银票交到我手里时，还笑着说：“见月，今年你替坊里接下了安国公府的寿屏，又改了江南来的双面绣法，这笔银子你拿得不亏。年关近了，也给自己添两件好衣裳。”
我应了声，指尖却一直按着袖中的银票。其实我早想好了，这笔钱里先取五百两，给母亲买那件她看了三年的狐裘。
周氏畏寒，每到冬日便说骨头缝里透风。三年前我陪她路过锦绣阁，她隔着柜台摸过一回那件雪狐裘，指尖舍不得离开，嘴上却说：“这样好的东西，哪是我这种命能穿的？等你弟弟有出息了，娘也能享一回福。”那时我还信这话，后来沈承安一年比一年不像样，我便想着，既然弟弟给不了，那我给。
我带她进锦绣阁时，她起初是高兴的。掌柜娘子亲自将狐裘取出来，雪白的毛边铺开，衬得她那张常年皱着的脸也松了些。我替她披上，低声说：“娘，这件暖和，您穿着正好。年下族里来人，也体面。”
她照着铜镜，手在狐裘领口摸了又摸。我看着她眼里的光，心里竟也跟着软了几分。那些年她骂我冷心、骂我不像沈家的姑娘，可我总想着，兴许她只是日子过得苦，兴许等我再多做一点，她便会明白我不是不顾家。
掌柜娘子笑着夸：“沈夫人好福气，有这样孝顺能干的女儿。见月姑娘如今是云绣坊的头一号掌事，多少贵人府上都点名要她的绣品呢。”
我刚要从袖中取银票，母亲的脸色却忽然变了。她猛地扯下狐裘，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，一把掷回柜台。狐裘扫过茶盏，杯中热茶泼在柜面上，掌柜娘子吓得连忙后退，店中几位挑料子的夫人小姐也都看了过来。
“收起你这套吧。”母亲冷冷看着我，声音不高，却足够让店里的人听清，“沈见月，你做出这副孝顺样子，给谁看呢？”
我拿着银票的手僵在半空，低声唤她：“娘，大过年的，您别在这里……”
“别叫我娘。”她打断我，眼神像刀子似的剜过来，“给我买五百两的狐裘，是不是想让我回去就把祖宅契书交给你？你弟弟才是沈家的根，那宅子和铺子以后都要留给承安，你一个早晚嫁出去的女儿，少打这份主意。”
满堂寂静之后，细碎的议论声便从四面八方涌了起来。有人说女儿太能干也未必是好事，心思大了便惦记娘家的东西；有人说周氏看着厉害，倒是个明白人，知道防着女儿。我站在原地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，想说我没有，想说我只是记得她冬日喊冷，想说我从未向她提过祖宅一个字。
可是母亲不给我开口的机会。她往前一步，指着我的鼻尖道：“你是不是听说了河道司要征沈家老宅那片地？如今赔银的事还没定，你就急着来讨好我。五百两的狐裘，换几千两的宅地，你算盘打得倒响。”
我怔住了。河道司征地的事，我确实不知道。近来我日日在绣坊赶寿屏，连回沈家的时候都少，更不曾听父亲提起过半句。
掌柜娘子尴尬地劝：“沈夫人，见月姑娘是好意。她在我们坊里做事辛苦，年末得了分红，第一件事就是带您来买衣裳，可见心里是惦记您的。”
母亲冷笑一声：“她惦记我？她是惦记沈家的祖宅。她自小就这样，面上不声不响，心里比谁都精。若不是我今日看穿她，往后她拿这件狐裘到族里哭诉，说我这个做娘的不疼她，旁人还真要被她骗了。”
我听见有人轻轻吸气，也听见有人低声笑。那笑声不大，却像细针，一下一下扎进我心里。我从前在绣坊接待贵客，再难听的话都听过，可那些到底是外人，伤不到根上。唯有亲娘在人前这样说我，像亲手剥开我的衣裳，把我一点体面都扔在雪地里踩。
我慢慢把银票收回袖中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疼得我眼眶发热。可我没有哭。锦绣阁里香雾缭绕，炭火烧得很旺，我却觉得那股冷意从脚底漫上来，直冻进心口。
母亲见我不说话，更认定自己占了理。她拂了拂袖子，仿佛我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，转身就往门外走。临到门口，她还回头补了一句：“这狐裘我嫌脏，不穿。沈见月，你若真有孝心，就别惦记你弟弟的东西。”
她走后，掌柜娘子小心翼翼看着我，似乎想劝，又不知从何劝起。我勉强朝她点头，转身出了锦绣阁。外头的风一下灌进领口，我站在东市熙攘的人潮里，忽然有些站不稳。
其实我不缺那座祖宅。我在云绣坊旁边已赁下一处小院，也暗中入股了两间铺面，只是这些事沈家无人知道。我不敢说，因为我太清楚，一旦说出口，那些东西便不再是我的。它们会变成弟弟娶妻的聘礼，变成父亲宴请族老的脸面，变成母亲嘴里一句“你是姐姐，帮衬家里是应该的”。
我沿着街往回走，路过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时，竟想起小时候。那年冬天，我和沈承安一同站在摊前，他闹着要吃，母亲便买了一整包给他。我也想要，刚伸手，母亲便拍开我的手，说姑娘家嘴馋惹人嫌。后来沈承安吃剩半包，故意洒在泥里，我蹲下去捡，被母亲骂没出息。
我以为自己早忘了。
可原来，有些事不是忘了，只是被压在心底，等某一日被一句话翻出来，仍旧血肉模糊。
回到小院时，天色已暗。门房婆子递来一封口信，说是沈家小厮送来的。我展开一看，是沈承安让人写的字条。
“姐，听说你今日带娘去买狐裘，既然娘没要，那五百两银子便给我吧。年后我要结交几位国子监的朋友，手头不宽裕。你做姐姐的，总不能看我被人笑话。”
我盯着那张纸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母亲说我贪图祖宅，弟弟却转头就来讨那件狐裘的钱。原来在这个家里，我的孝心若给母亲，是别有用心；若换成银子给弟弟，便是理所应当。
我将字条压在灯下，火苗跳了跳，映得纸上字迹发黄。片刻后，外头又有人敲门，是母亲身边的婆子，隔着门不耐烦地喊：“姑娘，夫人让你明日早些回府。年饭事多，少爷和少夫人都要回来，你别在外头躲清闲。”
我没有应声。屋里炭火将尽，冷气一点点侵上来。我走到柜前，打开最底下那层暗格，取出一本青布包着的账册。
账册很厚，边角已经磨旧。第一页写的是七年前，我替沈承安还的第一笔赌债，二百两。那时母亲哭着求我，说他只是年少糊涂，以后定会改。我信了。后来每一年，每一月，银子流水一样从我手里出去，换来的不是感激，而是一句又一句“你有本事，你就该帮家里”。
我翻到账册最后一页，指尖停在空白处许久，终于提笔写下今日的日期。
狐裘未买，银未出。
母亲周氏，当众辱我，疑我夺产。
写完这行字，我吹干墨迹，把账册重新合上。窗外又开始落雪，雪声轻得像没有。我坐在灯下，忽然明白，今日这件狐裘没有买成，未必是坏事。
有些冷，披再厚的狐裘也暖不了。
有些账，也该算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