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山巅命灯灭
我回王府取铜片那夜，雪落得很深。
谢无咎带人在外接应，青禾扶着我从侧门入府。也许裴玄策把人手都派去城西寻我，府中反倒比往日空寂。我们避开巡夜侍卫，绕到书房后窗。那扇窗我从前来过无数次，每回都是替他送参汤，怕打扰他议事，便站在窗外等。如今再来，却像潜回一座亲手逃出的牢。
密室机关仍在砚台底下。
我指尖发颤，几次才按下铜扣。博古架缓缓移开，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我走进去，直奔那只紫檀木匣。匣中密信还在，那枚刻着我生辰八字的铜片也还在。我把它攥进掌心时，尖锐边缘割破了皮肉，血渗出来，沾在“恶星入命”四个字上，竟像一场迟来的讽刺。
原来折磨我半生的东西，不过是一片冷冰冰的铜。
我正要离开，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青禾脸色一白，我还未来得及反应，密室外便响起裴玄策的声音。
“谁在里面？”
我僵在原地。
博古架被人从外推开，灯火照进来时，我看见裴玄策站在门口，披风上还沾着未化的雪。他看见我，眼底先是难以置信，随即涌上压抑的怒意和慌乱。
“姜扶月，你果然回来了。”
我听着这个“果然”，忽然有些想笑。到了此刻，他仍像在抓一个行踪可疑的犯人。
他目光落到我手里的铜片上，脸色微变：“你拿它做什么？”
“证明我不是恶人。”
他眉心拧紧：“你知不知道这东西牵涉天命司禁案？你贸然拿走，会惹出多大麻烦？”
我望着他，轻声问：“王爷担心的是麻烦，还是担心这东西证明，你错信命簿，错疑了我三年？”
裴玄策神色一震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听了。命灯在腕间灼得厉害，残存的金光像风中烛火，随时都会灭。我绕过他往外走，他伸手来扶我，却被我避开。
“别碰我。”
他手僵在半空，眼底的慌乱终于压不住：“扶月，你到底怎么了？为什么脸色这样差？你离府后去了哪里？城西义庄那具女尸……”
“不是我。”我打断他，“王爷不是已经确认过了吗？”
裴玄策喉结滚动，声音哑了些：“那一刻，我以为……”
我抬眼看他：“以为我死了？”
他没有否认。
我很轻地笑了一声：“那王爷应该高兴才是。命簿里的恶女死了，苏姑娘便安全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，狠狠扎进他眼底。他上前一步，几乎是急切地说：“我从未盼你死。”
“可你一直盼我安分，盼我被困住，盼我不要靠近苏明鸢，盼我永远别应验命簿。”我握紧铜片，疼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，声音却出奇平静，“裴玄策，这和盼我死，又有多少区别？”
他脸色苍白，终于说不出话。
我没有再停留，转身离开王府。谢无咎的人接过铜片，立刻赶往大理寺。我却没有跟他们走，而是让青禾陪我去春山。
青禾哭着拦我：“王妃，您撑不住的。”
我摇头：“我想把木牌挂上去。”
这是我最后想做的事。
春山在城外，山路覆满积雪，走一步便陷下去半寸。青禾几次想背我，都被我拒绝。我握着那块刻好的木牌，一步一步往上走，像走完自己这一生。幼年在庄子里盼亲人，少女时盼裴玄策，嫁入王府后盼一个家，盼到最后，才知道我真正该盼的，是自己从这些爱恨里活出来。
到山顶时，天边已有微光。
那棵祈愿树立在雪中，枝头挂满木牌，风一吹，便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我伸手想把木牌系上去，可指尖已经没有力气。青禾哭着扶住我，我却执意自己来。
木牌终于挂上树枝时，腕间命灯彻底熄灭。
我眼前一黑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山阶下倒去。耳边传来青禾撕心裂肺的哭声，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下一刻，有人从身后用力抱住我，声音抖得不像话。
“姜扶月！”
我费力睁开眼，看见裴玄策跪在雪地里，眼眶通红，满脸都是我从未见过的惊惶。
他紧紧抱着我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命：“扶月，别睡。我错了，我真的错了。我不该信命簿，不该疑你，不该把你困在王府。你睁眼看看我，我求你。”
若是从前，我听见他这样求我，大概会哭得不成样子。
可此刻我只是觉得很远。
他低头抵着我的额头，眼泪落在我脸上，烫得惊人：“我爱你，姜扶月。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可我不能没有你。你别走，我用余生赔给你，好不好？”
脑中忽然响起久违的铃音。
“真心已成，命灯复燃。”
腕间熄灭的印记在这一刻重新亮起，淡金色光芒从皮肉下缓缓漫开。五脏六腑里那股撕裂般的痛意，如退潮一般一点点消散。
我活下来了。
裴玄策也察觉到我的呼吸渐稳，抱着我的手却仍在发抖。他像是不敢相信，低声一遍遍唤我的名字。
我抬起手，轻轻推开了他。
他僵住，眼底的光骤然凝滞。
我望着他，声音很轻，却清楚得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裴玄策，太迟了。”
谢无咎带人在外接应，青禾扶着我从侧门入府。也许裴玄策把人手都派去城西寻我，府中反倒比往日空寂。我们避开巡夜侍卫，绕到书房后窗。那扇窗我从前来过无数次，每回都是替他送参汤，怕打扰他议事，便站在窗外等。如今再来，却像潜回一座亲手逃出的牢。
密室机关仍在砚台底下。
我指尖发颤，几次才按下铜扣。博古架缓缓移开，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我走进去，直奔那只紫檀木匣。匣中密信还在，那枚刻着我生辰八字的铜片也还在。我把它攥进掌心时，尖锐边缘割破了皮肉，血渗出来，沾在“恶星入命”四个字上，竟像一场迟来的讽刺。
原来折磨我半生的东西，不过是一片冷冰冰的铜。
我正要离开，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青禾脸色一白，我还未来得及反应，密室外便响起裴玄策的声音。
“谁在里面？”
我僵在原地。
博古架被人从外推开，灯火照进来时，我看见裴玄策站在门口，披风上还沾着未化的雪。他看见我，眼底先是难以置信，随即涌上压抑的怒意和慌乱。
“姜扶月，你果然回来了。”
我听着这个“果然”，忽然有些想笑。到了此刻，他仍像在抓一个行踪可疑的犯人。
他目光落到我手里的铜片上，脸色微变：“你拿它做什么？”
“证明我不是恶人。”
他眉心拧紧：“你知不知道这东西牵涉天命司禁案？你贸然拿走，会惹出多大麻烦？”
我望着他，轻声问：“王爷担心的是麻烦，还是担心这东西证明，你错信命簿，错疑了我三年？”
裴玄策神色一震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听了。命灯在腕间灼得厉害，残存的金光像风中烛火，随时都会灭。我绕过他往外走，他伸手来扶我，却被我避开。
“别碰我。”
他手僵在半空，眼底的慌乱终于压不住：“扶月，你到底怎么了？为什么脸色这样差？你离府后去了哪里？城西义庄那具女尸……”
“不是我。”我打断他，“王爷不是已经确认过了吗？”
裴玄策喉结滚动，声音哑了些：“那一刻，我以为……”
我抬眼看他：“以为我死了？”
他没有否认。
我很轻地笑了一声：“那王爷应该高兴才是。命簿里的恶女死了，苏姑娘便安全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，狠狠扎进他眼底。他上前一步，几乎是急切地说：“我从未盼你死。”
“可你一直盼我安分，盼我被困住，盼我不要靠近苏明鸢，盼我永远别应验命簿。”我握紧铜片，疼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，声音却出奇平静，“裴玄策，这和盼我死，又有多少区别？”
他脸色苍白，终于说不出话。
我没有再停留，转身离开王府。谢无咎的人接过铜片，立刻赶往大理寺。我却没有跟他们走，而是让青禾陪我去春山。
青禾哭着拦我：“王妃，您撑不住的。”
我摇头：“我想把木牌挂上去。”
这是我最后想做的事。
春山在城外，山路覆满积雪，走一步便陷下去半寸。青禾几次想背我，都被我拒绝。我握着那块刻好的木牌，一步一步往上走，像走完自己这一生。幼年在庄子里盼亲人，少女时盼裴玄策，嫁入王府后盼一个家，盼到最后，才知道我真正该盼的，是自己从这些爱恨里活出来。
到山顶时，天边已有微光。
那棵祈愿树立在雪中，枝头挂满木牌，风一吹，便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我伸手想把木牌系上去，可指尖已经没有力气。青禾哭着扶住我，我却执意自己来。
木牌终于挂上树枝时，腕间命灯彻底熄灭。
我眼前一黑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山阶下倒去。耳边传来青禾撕心裂肺的哭声，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下一刻，有人从身后用力抱住我，声音抖得不像话。
“姜扶月！”
我费力睁开眼，看见裴玄策跪在雪地里，眼眶通红，满脸都是我从未见过的惊惶。
他紧紧抱着我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命：“扶月，别睡。我错了，我真的错了。我不该信命簿，不该疑你，不该把你困在王府。你睁眼看看我，我求你。”
若是从前，我听见他这样求我，大概会哭得不成样子。
可此刻我只是觉得很远。
他低头抵着我的额头，眼泪落在我脸上，烫得惊人：“我爱你，姜扶月。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可我不能没有你。你别走，我用余生赔给你，好不好？”
脑中忽然响起久违的铃音。
“真心已成，命灯复燃。”
腕间熄灭的印记在这一刻重新亮起，淡金色光芒从皮肉下缓缓漫开。五脏六腑里那股撕裂般的痛意，如退潮一般一点点消散。
我活下来了。
裴玄策也察觉到我的呼吸渐稳，抱着我的手却仍在发抖。他像是不敢相信，低声一遍遍唤我的名字。
我抬起手，轻轻推开了他。
他僵住，眼底的光骤然凝滞。
我望着他，声音很轻，却清楚得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裴玄策，太迟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