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我替自己买棺
第二次去寿材铺时，掌柜已经认得我。
他看见我进门，脸上露出一点不忍，连忙从柜台后迎出来：“夫人，您昨日定的柏木棺已经让木匠赶工了。只是这种东西不急，您若是后悔，定钱也能退。”
我摇头：“不退。今日来，是想把后头的事一并办了。”
掌柜愣住。
青禾站在我身后，眼睛红得像兔子，却没有再劝。昨夜她大概哭了一整晚，今早替我梳头时，手一直在抖。我知道她难过，也知道她不明白我为何不向裴玄策求救。可她到底是陪我从庄子走出来的人，最懂我一旦决定，便不会回头。
掌柜将我引到里间，取出几册簿子，低声道：“夫人若要安排身后事，可先选停灵处、下葬地，也可托小店代请僧道做法事。只是这些都需家眷出面，夫人年纪轻轻，何至于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，似乎觉得不吉利，叹了口气便停下。
我看着簿子上密密麻麻的名目，心里竟没有太多恐惧。或许是这几日疼痛太密，反倒把死亡磨成了一件具体的小事。棺木要什么料，寿衣要几层，碑上刻什么字，葬在何处，桩桩件件列出来，竟像操办一场远行。
只是这场远行，没有人送我。
我选了城西外一处向阳坡地。掌柜说那里风水算不得最好，却清净，春日会开许多野花。我听见野花二字，便定了下来。
青禾终于忍不住，哽咽道：“王妃，您不该葬在那样偏的地方。您是镇北王妃，若真有万一，也该入王府祖坟。”
我看向窗外灰白的天，轻声道：“我不想死后还困在王府。”
青禾再说不出话。
掌柜提笔登记，问：“碑文如何写？”
我想了想，道：“姜扶月之墓。”
掌柜迟疑：“不写镇北王妃？”
“不写。”
那四个字于我曾是荣耀，是我在京中无数轻慢眼光里唯一能抓住的体面。可如今我只觉得沉重。若碑上刻着镇北王妃，便好像我这一生到死都只是裴玄策的附属，连名字都要靠他的身份才能被人记住。
我不愿意。
掌柜又问：“家属一栏……”
青禾的眼泪啪嗒落在袖口上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，缓声道：“空着吧。”
掌柜抬头看我，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。他大约见过许多孤苦之人，却很少见到衣着体面的年轻妇人，自己坐在寿材铺里，一笔一笔安排自己的后事。
他没有再多问，只把一张契纸推到我面前：“夫人按个手印便好。若将来真有那一日，小店会按契上所写办理。”
我伸出手时，发现指尖抖得厉害。不是害怕，是疼。命灯印已经只剩下极淡的一线金光，每跳动一次，都像把我的骨血抽走一分。
按下手印后，我忽然觉得整个人轻了些。
从寿材铺出来，雪又开始落。青禾撑着伞跟在我身边，几次欲言又止。走到街角时，我看见一间香药铺，铺门口挂着几串晒干的白芷和藿香，风一吹，淡淡药香便飘了过来。
我停下脚步。
青禾低声问：“王妃想买药？”
我摇头，只是望着那间铺子看了很久。
小时候在庄子里，我常跟一位老医婆学辨药。那时没人管我，我便整日钻在山坡和药圃里，认识草木比认识姜家那些亲人还多。后来嫁给裴玄策，我怕旁人说镇北王妃抛头露面，便把那些喜好都收了起来，安心学着做一个端庄温顺的妻子。
如今想来，我为成为裴玄策喜欢的模样，丢掉了太多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若我还能活久一点，也许可以开一间这样的铺子。替女子调香，替夜不能寐的人配安神丸，替体寒的人熬药膏。铺子不必大，只要门前能晒到太阳，窗边能放几盆花，青禾坐在柜台后拨算盘，我在后院煮药，也算很好的一生。
可惜我大概没有那样的以后了。
我收回目光：“走吧。”
回王府时，天色已晚。刚进院门，便见几个丫鬟神色慌张地来回奔走。青禾拦住一人问话，那丫鬟低声道：“苏姑娘来了，方才不知怎的牵动旧疾，王爷正在前厅陪着。”
青禾脸色一变，几乎要冷笑出声：“她倒是日日有疾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走到前厅外时，里面传来苏明鸢的声音，带着几分歉意：“我只是来向王妃解释宫宴的事，没想到又给你添麻烦。王爷，你还是去看看她吧，昨日她真的很不对劲。”
裴玄策道：“她今日又出府了。”
苏明鸢愣了愣：“她去了哪里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冷下来，“她近来行踪古怪，也不肯同我说实话。”
我脚步停在门外。
苏明鸢沉默片刻，语气忽然严肃：“王爷，你是不是又在怀疑她？宫宴的事分明与她无关，太医和侍卫都查了，酒盏是旁人动的手。”
裴玄策没有立刻回答。
许久，他才低声道：“明鸢，命簿不会无缘无故写下那样的预言。她如今越是反常，我越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我低头看着袖中那张寿材铺契纸，忽然觉得荒唐得想笑。
原来我为自己买棺，在他眼里也是反常；我疼得站不稳，是反常；我不再围着他转，是反常；我不再解释，不再讨好，不再把一颗心捧到他面前求他看一眼，也都是反常。
因为在他设定好的命簿里，姜扶月就该爱他，就该嫉妒苏明鸢，就该在某一日露出恶毒面目，成全他三年来的防备。
我不想再听，转身往自己院里走。
可刚走出几步，命灯忽然剧烈一痛。我眼前发黑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。青禾惊呼一声扶住我，可动静还是惊动了前厅。
裴玄策快步出来，看见我时脸色一变：“扶月！”
他伸手要抱我，我下意识避开。这个动作让他僵在原地，眼底浮起一丝难以置信。
我靠在青禾怀里，勉强站稳，轻声道：“王爷不必担心，我只是累了。”
裴玄策皱眉：“你脸色这样，还说不必担心？今日又去了哪里？”
我抬眼看他，忽然很想把契纸摊开给他看，告诉他我去给自己买棺了，告诉他他防了三年的恶女，很快就连作恶的命都没有了。
可苏明鸢站在他身后，眼中全是担忧。裴玄策看我的眼神却复杂得多，关切里藏着审视，像是想靠近我，又怕我袖中藏着伤人的刀。
我终于什么都没说。
“去买了一块木牌。”
裴玄策盯着我：“什么木牌？”
我笑了笑：“祈愿用的。”
他眉心拧得更紧：“求什么？”
我望着他，轻声道：“求来世。”
裴玄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：“姜扶月，你到底在闹什么？”
若是从前，他这样连名带姓地叫我，我一定会慌，会解释，会想办法让他别生气。可此刻我只是觉得疲惫。
我扶着青禾的手站直，语气平静：“王爷放心，我不会闹太久。”
因为我已经没有太久了。
回房后，我取出那张木牌，坐在灯下慢慢摩挲。窗外雪声渐密，像有人在天地间撒下一层无声的白灰。
我原本想刻“愿有人爱我”。
可刻刀握在手里时，我忽然想起寿材铺掌柜怜悯的眼神，想起香药铺门前淡淡的草木香，想起小时候在庄子后山奔跑时，风吹过裙摆的自由。
于是我把木牌翻过来，轻轻刻下第一笔。
愿我此生，不再困于他人爱恨。
他看见我进门，脸上露出一点不忍，连忙从柜台后迎出来：“夫人，您昨日定的柏木棺已经让木匠赶工了。只是这种东西不急，您若是后悔，定钱也能退。”
我摇头：“不退。今日来，是想把后头的事一并办了。”
掌柜愣住。
青禾站在我身后，眼睛红得像兔子，却没有再劝。昨夜她大概哭了一整晚，今早替我梳头时，手一直在抖。我知道她难过，也知道她不明白我为何不向裴玄策求救。可她到底是陪我从庄子走出来的人，最懂我一旦决定，便不会回头。
掌柜将我引到里间，取出几册簿子，低声道：“夫人若要安排身后事，可先选停灵处、下葬地，也可托小店代请僧道做法事。只是这些都需家眷出面，夫人年纪轻轻，何至于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，似乎觉得不吉利，叹了口气便停下。
我看着簿子上密密麻麻的名目，心里竟没有太多恐惧。或许是这几日疼痛太密，反倒把死亡磨成了一件具体的小事。棺木要什么料，寿衣要几层，碑上刻什么字，葬在何处，桩桩件件列出来，竟像操办一场远行。
只是这场远行，没有人送我。
我选了城西外一处向阳坡地。掌柜说那里风水算不得最好，却清净，春日会开许多野花。我听见野花二字，便定了下来。
青禾终于忍不住，哽咽道：“王妃，您不该葬在那样偏的地方。您是镇北王妃，若真有万一，也该入王府祖坟。”
我看向窗外灰白的天，轻声道：“我不想死后还困在王府。”
青禾再说不出话。
掌柜提笔登记，问：“碑文如何写？”
我想了想，道：“姜扶月之墓。”
掌柜迟疑：“不写镇北王妃？”
“不写。”
那四个字于我曾是荣耀，是我在京中无数轻慢眼光里唯一能抓住的体面。可如今我只觉得沉重。若碑上刻着镇北王妃，便好像我这一生到死都只是裴玄策的附属，连名字都要靠他的身份才能被人记住。
我不愿意。
掌柜又问：“家属一栏……”
青禾的眼泪啪嗒落在袖口上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，缓声道：“空着吧。”
掌柜抬头看我，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。他大约见过许多孤苦之人，却很少见到衣着体面的年轻妇人，自己坐在寿材铺里，一笔一笔安排自己的后事。
他没有再多问，只把一张契纸推到我面前：“夫人按个手印便好。若将来真有那一日，小店会按契上所写办理。”
我伸出手时，发现指尖抖得厉害。不是害怕，是疼。命灯印已经只剩下极淡的一线金光，每跳动一次，都像把我的骨血抽走一分。
按下手印后，我忽然觉得整个人轻了些。
从寿材铺出来，雪又开始落。青禾撑着伞跟在我身边，几次欲言又止。走到街角时，我看见一间香药铺，铺门口挂着几串晒干的白芷和藿香，风一吹，淡淡药香便飘了过来。
我停下脚步。
青禾低声问：“王妃想买药？”
我摇头，只是望着那间铺子看了很久。
小时候在庄子里，我常跟一位老医婆学辨药。那时没人管我，我便整日钻在山坡和药圃里，认识草木比认识姜家那些亲人还多。后来嫁给裴玄策，我怕旁人说镇北王妃抛头露面，便把那些喜好都收了起来，安心学着做一个端庄温顺的妻子。
如今想来，我为成为裴玄策喜欢的模样，丢掉了太多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若我还能活久一点，也许可以开一间这样的铺子。替女子调香，替夜不能寐的人配安神丸，替体寒的人熬药膏。铺子不必大，只要门前能晒到太阳，窗边能放几盆花，青禾坐在柜台后拨算盘，我在后院煮药，也算很好的一生。
可惜我大概没有那样的以后了。
我收回目光：“走吧。”
回王府时，天色已晚。刚进院门，便见几个丫鬟神色慌张地来回奔走。青禾拦住一人问话，那丫鬟低声道：“苏姑娘来了，方才不知怎的牵动旧疾，王爷正在前厅陪着。”
青禾脸色一变，几乎要冷笑出声：“她倒是日日有疾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走到前厅外时，里面传来苏明鸢的声音，带着几分歉意：“我只是来向王妃解释宫宴的事，没想到又给你添麻烦。王爷，你还是去看看她吧，昨日她真的很不对劲。”
裴玄策道：“她今日又出府了。”
苏明鸢愣了愣：“她去了哪里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冷下来，“她近来行踪古怪，也不肯同我说实话。”
我脚步停在门外。
苏明鸢沉默片刻，语气忽然严肃：“王爷，你是不是又在怀疑她？宫宴的事分明与她无关，太医和侍卫都查了，酒盏是旁人动的手。”
裴玄策没有立刻回答。
许久，他才低声道：“明鸢，命簿不会无缘无故写下那样的预言。她如今越是反常，我越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我低头看着袖中那张寿材铺契纸，忽然觉得荒唐得想笑。
原来我为自己买棺，在他眼里也是反常；我疼得站不稳，是反常；我不再围着他转，是反常；我不再解释，不再讨好，不再把一颗心捧到他面前求他看一眼，也都是反常。
因为在他设定好的命簿里，姜扶月就该爱他，就该嫉妒苏明鸢，就该在某一日露出恶毒面目，成全他三年来的防备。
我不想再听，转身往自己院里走。
可刚走出几步，命灯忽然剧烈一痛。我眼前发黑，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。青禾惊呼一声扶住我，可动静还是惊动了前厅。
裴玄策快步出来，看见我时脸色一变：“扶月！”
他伸手要抱我，我下意识避开。这个动作让他僵在原地，眼底浮起一丝难以置信。
我靠在青禾怀里，勉强站稳，轻声道：“王爷不必担心，我只是累了。”
裴玄策皱眉：“你脸色这样，还说不必担心？今日又去了哪里？”
我抬眼看他，忽然很想把契纸摊开给他看，告诉他我去给自己买棺了，告诉他他防了三年的恶女，很快就连作恶的命都没有了。
可苏明鸢站在他身后，眼中全是担忧。裴玄策看我的眼神却复杂得多，关切里藏着审视，像是想靠近我，又怕我袖中藏着伤人的刀。
我终于什么都没说。
“去买了一块木牌。”
裴玄策盯着我：“什么木牌？”
我笑了笑：“祈愿用的。”
他眉心拧得更紧：“求什么？”
我望着他，轻声道：“求来世。”
裴玄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：“姜扶月，你到底在闹什么？”
若是从前，他这样连名带姓地叫我，我一定会慌，会解释，会想办法让他别生气。可此刻我只是觉得疲惫。
我扶着青禾的手站直，语气平静：“王爷放心，我不会闹太久。”
因为我已经没有太久了。
回房后，我取出那张木牌，坐在灯下慢慢摩挲。窗外雪声渐密，像有人在天地间撒下一层无声的白灰。
我原本想刻“愿有人爱我”。
可刻刀握在手里时，我忽然想起寿材铺掌柜怜悯的眼神，想起香药铺门前淡淡的草木香，想起小时候在庄子后山奔跑时，风吹过裙摆的自由。
于是我把木牌翻过来，轻轻刻下第一笔。
愿我此生，不再困于他人爱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