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和离书压玉盏

叶静美 1829字 2026-06-09 15:06:21
我原以为,人心死透之后,便不会再疼了。

可第二日苏明鸢来我院里时,我才知道,有些疼不是从心里来,而是从命里来。她进门时带着一只锦盒,说里面是太傅府新得的暖玉,听闻女子体寒佩着有益,特意送来给我。我坐在窗边,看着她小心翼翼把锦盒推到我面前,神情坦荡又真诚,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。

若我恨她,或许还能轻松些。

可她偏偏不是恶人。宫宴那日她明明自己受了惊,还记得让我请太医;昨日在前厅,她也替我向裴玄策解释。真正把我困在命簿里的,从来不是她,而是那些自以为看透天命的人。

我接过锦盒,轻声道:“多谢。”

苏明鸢松了口气,坐到我对面,笑意浅浅:“王妃不怪我便好。这几日我总觉得王爷待你有些奇怪,可我又不好多问。若是因为我让你们生了嫌隙,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
我望着她,忽然问:“苏姑娘信命吗?”

她怔了怔,认真想了一会儿才答:“我从前信,后来便不大信了。若世间万事都由命簿写定,那人活一遭,岂不是太无趣?”

我轻轻笑了。

这话若是裴玄策说的,我大概会觉得可笑;可从苏明鸢口中说出来,却只让我觉得悲凉。连那个被命簿保护着的天命贵女都不信命,偏偏裴玄策信了,还信得那样深,深到愿意用一场婚姻困住我,深到我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。

外头传来脚步声,裴玄策来了。

他进门看见苏明鸢,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目光很快落到我身上:“你今日可好些了?”

我还未开口,苏明鸢便道:“王妃脸色仍不好,王爷该让太医再来瞧瞧。”

裴玄策看向我,声音放缓:“我已经让人去请府医。”

我垂眼看着桌上那只玉盏,没有应声。青禾正端着热茶进来,听见他这句话,眼里明显有了怒意。大约在她看来,府医也好,太医也罢,都来得太迟了。一个真正关心妻子的人,不该在她疼了这么久之后,才想起请人诊脉。

苏明鸢伸手想把暖玉替我系上,温声道:“这玉不算名贵,只是胜在养人,你别嫌弃。”

我本想接过,可腕间命灯忽然剧烈一痛。那痛来得毫无征兆,像有人将烧红的细针刺进骨缝,我指尖一颤,袖摆扫过桌案,玉盏被带得往旁边一歪。

下一刻,热茶翻倒,玉盏坠地,碎裂声尖锐得刺耳。

苏明鸢恰好伸着手,茶水溅在她手背上,她疼得轻轻吸了口气。裴玄策脸色骤变,几乎是立刻上前,将她护到身后。

我撑着桌沿想站稳,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。

那力道很重,重得我腕间命灯印都像被碾碎。我疼得脸色发白,抬眼看他,却只看见他眼底冷下来的审视。

“姜扶月,”他沉声道,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
我怔怔看着他。

其实这句话,我已经等了很久。从密室旧信到宫宴酒盏,从我去城西到我买棺,他所有没有说出口的怀疑,终于在这一刻摆到了明面上。

我轻声道: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苏明鸢也急忙解释:“王爷,是我自己没拿稳,王妃方才像是疼了一下,她不是有意的。”

裴玄策却没有松手。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而压抑,像是失望,又像是终于等到了某种证据。

“明鸢,你不必替她说话。”

这句话落下时,我忽然连疼都忘了。

青禾扑过来扶我,声音带着哭腔:“王爷,王妃是真的病了!她昨日还……”

我打断她:“青禾。”

有些事,我忽然不想说了。

说我命灯将灭,说我给自己买了棺,说我快疼死了,又能如何?他若信我,不必等到今日;他若不信,我把命摊在他面前,他也只会怀疑这是我为了博取怜悯使出的手段。

裴玄策终于察觉我手腕凉得不正常,力道微微一松,语气却仍冷:“先让府医来。”

我抽回手,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玉盏。那只盏是成婚第一年他送我的,说玉色温润,像我安静时的眉眼。我曾珍惜得连青禾擦洗都不放心,如今它碎在脚边,倒像替我把最后一点念想也砸干净了。

我慢慢俯身,从袖中取出那封早已签好的和离书,压在最大的一片碎玉下。

纸页铺开的声音很轻,却让满屋都静了下来。

裴玄策看清上面的字,脸色瞬间变了:“姜扶月,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?”

我站起身,掌心被碎瓷割破,血顺着指缝渗出来。我没有管,只看着他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。

“知道。王爷既然怕我伤她,那我走。往后我与镇北王府再无干系,也不会碍着你护任何人。”

苏明鸢脸色发白:“王妃,你别这样。”

我朝她笑了笑:“苏姑娘,这不关你的事。”

裴玄策上前一步,像是想抓住我:“扶月,别拿和离赌气。”

我避开他的手。

“王爷,我没有赌气。”

说完这句话,我便转身往外走。青禾哭着追上来,替我披上斗篷。身后裴玄策似乎又唤了我一声,可我没有回头。

雪光从廊外照进来,落在我眼前,白得刺目。

我忽然想,若十六岁那年没有遇见裴玄策,我这一生会不会比现在更苦?大约会的。可至少那样,我不会把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,当成此生唯一的救赎。

而现在,我终于要从这场骗局里醒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