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贵女忽然中毒

叶静美 2362字 2026-06-09 15:06:20
第二日入宫赴宴时,雪终于停了。

宫道两旁积着未化的残雪,红墙映着白雪,明艳得有些刺眼。我坐在马车里,身上披着厚厚的斗篷,仍旧觉得冷。裴玄策坐在我对面,几次看向我腕间,却被袖口遮住,什么也看不见。

他今日一路都很沉默。

我也没有说话。我们从前不是这样的。刚成婚那年,哪怕他话少,我也总能寻出许多话题,说城南的糖炒栗子,说新开的绣坊,说姜家又送来了什么不合时宜的帖子。他多数时候只是听着,偶尔应一声,可我已经觉得欢喜。

如今同坐一车,却像隔着千山万水。

宴席设在御园水榭旁,四周垂了厚厚的锦帘,炭盆烧得很旺。女眷们聚在一处说话,我刚坐下,便有几道目光落在身上。她们看我的眼神一如既往,忌惮里掺着好奇,仿佛我不是镇北王妃,而是一道随时会应验的灾祸。

“听说苏姑娘今日也来了。”有人压低声音道,“镇北王妃与她同席,不会出什么事吧?”

“慎言,王爷宠王妃宠得厉害。”

“宠是一回事,命格又是另一回事。天命司当年不是批过吗?姜氏女煞气重,近贵女则不祥。”

那些话像细碎的针,扎在耳边。我原本该难过,可也许疼得久了,竟只剩麻木。

苏明鸢来得稍晚。她穿着淡杏色襦裙,外披雪狐裘,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,清雅得像春日枝头第一朵花。她看见我,眼睛一亮,主动走过来坐到我身侧。

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。

苏明鸢像没察觉那些目光,笑着问我:“王妃昨日回去后可好些了?我总觉得你脸色不好,本想去看你,又怕扰你休息。”

我看着她真诚的神情,心里有些复杂。若她如传闻中那样骄纵恶毒,我或许还能把满腔委屈分给她几分。可偏偏她不是,她甚至在努力对我好。

我轻声道:“好多了,多谢苏姑娘挂念。”

她弯了弯眼:“你我年纪相仿,总姑娘王妃地叫,听着生分。若你愿意,唤我明鸢便好。”

我还未答话,腕间命灯忽然一阵灼痛。我下意识攥紧袖口,险些失态。苏明鸢察觉不对,正要扶我,一名宫婢端着酒盏过来,恰好停在我们面前。

“苏姑娘,这是贵妃娘娘赐的梅子酒。”

苏明鸢道谢接过,只抿了一口,脸色便骤然白了。

她手中酒盏落地,碎裂声惊动四座。下一刻,她捂着胸口弯下身,额上冷汗涔涔,呼吸急促得吓人。

周围瞬间乱了。

有人尖叫:“苏姑娘中毒了!”

我尚未反应过来,裴玄策已经从男宾席快步冲来。他一把扶住苏明鸢,脸色冷得可怕:“传太医!”

我也想站起身,可命灯的疼痛在这一刻猛地炸开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我的心脏。我扶着桌案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,却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裴玄策没有看见。

他的全部心神都在苏明鸢身上。他抱起她时动作小心,像抱着一件稍碰即碎的珍宝。苏明鸢意识尚清,还想回头看我,低声说:“王妃她……”

裴玄策却打断她:“你先别说话。”

那一瞬,我忽然很想笑。

原来被坚定选择,是这样的。哪怕人群混乱,哪怕周围议论四起,他也能第一时间冲向她,替她挡开所有惊惧和恶意。

而我站在原地,疼得几乎直不起腰,却连一句“我也难受”都说不出口。

青禾急忙扶住我,眼泪都快掉下来:“王妃,奴婢去叫太医。”

我拉住她:“别去。”

“可是您……”

“今日所有太医都会先去看苏明鸢。”我慢慢吸了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,“我们等一等。”

青禾咬着唇,眼里全是不甘。

等一等。

我这一生,好像总在等。等姜家接我回去,等裴玄策回头,等旁人相信我不是灾星,等一个并不存在的家。现在连疼痛都要等,等别人不疼了,才轮得到我。

过了小半个时辰,太医才终于来替我诊脉。他原本神色敷衍,可指尖刚搭上我的脉,脸色便变了。

他反复诊了三次,才迟疑道:“王妃近日可常觉心悸、胸痛、四肢发冷?”

我点头。

太医皱眉更深,压低声音:“王妃脉象衰败,五脏之气皆虚,不似寻常病症。恕臣直言,若再这样下去,恐怕……”

他没有继续说。

我却听懂了。

青禾脸色惨白,急声道:“恐怕什么?太医,您救救我家王妃!”

太医为难道:“臣可先开些温补方子,只是这病来得蹊跷,药石未必有用。”

我收回手,平静道:“劳烦太医了。”

太医离开后,青禾再也忍不住哭出声:“王妃,咱们告诉王爷吧。他若知道您病成这样,一定不会再只顾着苏姑娘。”

我看着帘外来往的人影,裴玄策的声音隐约传来,冷静却压着怒意。他在命人彻查酒盏,也在询问苏明鸢是否还疼。那样紧绷的关切,我从未在他身上得到过。

我轻声道:“别告诉他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我垂下眼:“我不想拿自己的命,去赌他会不会心疼。”

傍晚时,苏明鸢被安置在偏院休息。太医查明,她并非中毒,只是酒中混入了与她旧疾相冲的寒性药草,看着凶险,实则调养几日便可无碍。众人松了口气,裴玄策却仍守在她榻边。

我由青禾扶着经过廊下时,听见里头传来苏明鸢的声音。

“王爷,王妃今日脸色很差,你该去看看她。”

裴玄策沉默片刻,道:“她身子一向弱,回府后我会请府医。”

苏明鸢语气认真:“不是一向弱,是很不对劲。方才我出事时,她也站不稳,像是疼得厉害。”

裴玄策声音低了些:“明鸢,你不必替她说话。今日酒盏之事还未查清,她离你太近,我不能不防。”

我扶着廊柱的手一点点收紧。

原来即便到了此刻,他第一反应仍是怀疑我。

苏明鸢似乎有些生气:“你觉得是她害我?”

裴玄策没有回答。

可沉默已经是答案。

我没有再听下去,转身往外走。青禾气得浑身发抖,想冲进去理论,被我拦住了。

“王妃,您为什么不解释?”

我望着宫墙外渐暗的天色,忽然觉得心里空得厉害。

解释有什么用呢?在裴玄策心里,命簿早已替我认了罪。他如今只是等我露出马脚,等我终于变成他想象中的恶女,好证明他这三年的欺骗和防备,都是对的。

既然如此,我又何必再把自己剖开给他看。

回王府的马车上,裴玄策没有与我同乘。他要亲自送苏明鸢回太傅府,命人先送我回去。

我掀开车帘,看见他扶着苏明鸢上另一辆马车。雪后的长街灯火初上,他站在光里,侧脸冷峻而专注。

命灯又暗了一分。

我放下帘子,轻声对青禾道:“明日陪我去寿材铺吧。”

青禾红着眼看我。

我闭上眼,声音轻得几乎被车轮声碾碎:“那副棺,该定下送处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