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旧恩原是局
回到房中后，我让青禾关了门窗，又命她把炭盆撤远些。
她不肯，红着眼道：“王妃如今手冷得像冰，怎么还能撤炭？若是受了寒，王爷又要怪奴婢伺候不周。”
我听见“王爷”二字，心口仍旧会轻轻一缩，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立刻生出期盼。我靠在软枕上，看着腕间越来越淡的命灯印，缓声道：“他若真要怪，你便说是我自己的意思。青禾，我有些话想问你，你要如实答我。”
青禾被我的语气吓住，跪坐到榻边：“王妃想问什么？”
我沉默许久，才问：“十六岁那年，我在回京路上遇见山匪，是裴玄策救了我。你可还记得那日的事？”
青禾怔了一下，眼神忽然有些闪躲。
我心里那点不安，便在这一瞬落了地。
其实我早该察觉的。那年我从庄子被接回京城，姜家只派了一辆旧马车和两个粗使婆子来接我，路上偏偏遇见山匪。那些人来得蹊跷，既不抢财，也不伤旁人，只拖着我往山林深处走，像是早知道马车里坐着谁。
那时我吓得几乎魂飞魄散，是裴玄策带人从林中冲出。他一身银甲，手中长刀劈开风雪，像我这辈子见过最亮的一道光。他为了护我，左臂被山匪砍伤，血顺着护腕滴在雪地里，红得触目惊心。我哭着给他包扎，他却只是皱眉看我，说：“别怕，往后无人敢欺你。”
那句话，我记了很多年。
从那日起，裴玄策便成了我心里唯一的归处。我以为他是在我最狼狈时救我出泥沼的人，所以后来他来姜家提亲，哪怕满京城都说我命格不祥，不配入镇北王府，我也义无反顾地嫁了。
青禾垂着头，手指绞紧衣角，半晌才小声道：“奴婢那时年纪也不大，只知道那群山匪被押走后没多久，就全都死在牢里了。后来奴婢去给您取药，听见两个王府侍卫私下议论，说王爷早在山匪出现前一日，便命人在那条路附近埋伏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
青禾急忙解释：“也许王爷只是提前得了消息，所以才赶去救您。王妃，您别往坏处想。”
我也想不往坏处想。
可密室里的信一封封压在心头，那句“若她真心依附于我，反倒更好掌控”像一根刺，扎得我连呼吸都疼。若那场救命之恩从一开始就是裴玄策布下的局，那么我这些年捧在心尖上的回忆，又算什么？
我忽然觉得很冷，不是身上的冷，而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透出来的寒意。
青禾见我脸色惨白，慌得要起身：“奴婢去请王爷。”
“别去。”
我的声音不重，却让她停住了脚步。
我睁开眼，看着帐顶绣着的并蒂莲纹。那是成婚时裴玄策亲自挑的，他说旁人喜欢龙凤呈祥，我性子静，也许会更喜欢这样素净些的花样。那时我还笑他，一个常年在军营里的王爷，竟也懂这些女儿家的心思。
现在想来，他哪里是不懂。
他太懂了。懂我缺爱，懂我心软，懂我只要被人稍稍珍视，便会把一颗心毫无保留地交出去。
我轻声道：“青禾，把我嫁妆单子取来。”
青禾抹着眼泪去翻箱笼。我撑着身子坐起来，一页页清点那些陪嫁。姜家当年嫌我晦气，不肯多给体面，嫁妆大多是裴玄策后来补上的。他替我置办田庄，替我添了铺面，旁人都说镇北王疼妻，只有我如今才明白，这些东西像是笼子上镶的金边，叫人看着光鲜，却忘了自己原本可以飞。
我把属于姜家的几样旧物挑出来，剩下的重新封存。
青禾不解：“王妃这是做什么？”
“分清楚哪些是我的，哪些不是。”
青禾眼泪又落了下来：“王妃，您是不是不要王爷了？”
我执笔的手顿了顿，墨珠落在纸上，晕开一小团黑痕。我想起十六岁那场雪，想起裴玄策伤臂上的血，想起他低头替我系披风时的温柔，胸口又传来一阵钝痛。
许久之后，我才轻声说：“不是我不要他，是他从来没有给过我。”
傍晚时，裴玄策派人送来一盏燕窝，说苏明鸢已经无事，让我不必担心。我看着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补品，忽然觉得可笑。他大概以为我今日的不对劲，是因苏明鸢吃醋，所以送一盏燕窝来安抚，像安抚一只可能抓人的猫。
我让青禾把燕窝撤下去，换成清粥。
刚喝了两口，外头便传来脚步声。裴玄策推门进来，看见桌上未动的燕窝，眉头微皱：“不合胃口？”
我抬头看他，平静道：“太腻了。”
他坐到我对面，似乎想说什么。灯影落在他眉眼间，把那张冷峻的脸衬得柔和了些。若在从前，我会因他这样的沉默而心慌，主动去问他是不是累了，是不是朝中有事，是不是哪里不高兴。
可今日我只是低头喝粥。
最后反倒是他先开口：“扶月，你今日去了城西？”
我握着瓷勺的手微微一紧。
“嗯。”
“去做什么？”
我垂眼道：“买些香料。”
裴玄策看了我片刻，显然不信，却没有拆穿。他语气沉了些：“近来京中不太平，你若要出门，让侍卫跟着。”
我笑了笑：“王爷是怕我出事，还是怕我离开你的眼皮底下？”
屋内骤然一静。
裴玄策眸色微变，声音也低了下来：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我抬眼望着他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近乎残忍的冲动。我想问他，那场山匪是不是你安排的？你救我，是不是为了让我爱你？你娶我，是不是只为了守着苏明鸢的命？
可我最终只是把粥碗放下，轻声道：“没什么意思，只是觉得王爷看我看得太紧了。”
裴玄策脸色微沉：“你是我的王妃，我管你出入，有何不对？”
“是啊。”我笑意淡得几乎没有，“我是你的王妃，不是你的犯人。”
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，像是被我这句话刺中。可那波动太浅，很快便被他一贯的克制压了下去。
“扶月，别闹。”
我没有再说话。
原来在他眼里，我的痛苦是胡思乱想，我的试探是无理取闹，我所有想要挣开牢笼的动作，都只是一个恶女命格尚未发作前的小脾气。
我忽然觉得很累。
裴玄策大概也察觉了我的疲惫，语气缓和下来：“明日宫中设宴，苏家也会去。你若不想见苏明鸢，可以称病不去。”
我望着跳动的烛火，轻声道：“不必，我去。”
他皱眉：“你身体不好。”
我笑了一下：“王爷不是一直想知道，我会不会害她吗？我若不去，你岂不是更不安心。”
裴玄策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我没有看他，只低头抚过腕间几乎快要熄灭的命灯印。还有两日。两日之后，无论他信不信我，我都不会再成为任何人的威胁了。
她不肯，红着眼道：“王妃如今手冷得像冰，怎么还能撤炭？若是受了寒，王爷又要怪奴婢伺候不周。”
我听见“王爷”二字，心口仍旧会轻轻一缩，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立刻生出期盼。我靠在软枕上，看着腕间越来越淡的命灯印，缓声道：“他若真要怪，你便说是我自己的意思。青禾，我有些话想问你，你要如实答我。”
青禾被我的语气吓住，跪坐到榻边：“王妃想问什么？”
我沉默许久，才问：“十六岁那年，我在回京路上遇见山匪，是裴玄策救了我。你可还记得那日的事？”
青禾怔了一下，眼神忽然有些闪躲。
我心里那点不安，便在这一瞬落了地。
其实我早该察觉的。那年我从庄子被接回京城，姜家只派了一辆旧马车和两个粗使婆子来接我，路上偏偏遇见山匪。那些人来得蹊跷，既不抢财，也不伤旁人，只拖着我往山林深处走，像是早知道马车里坐着谁。
那时我吓得几乎魂飞魄散，是裴玄策带人从林中冲出。他一身银甲，手中长刀劈开风雪，像我这辈子见过最亮的一道光。他为了护我，左臂被山匪砍伤，血顺着护腕滴在雪地里，红得触目惊心。我哭着给他包扎，他却只是皱眉看我，说：“别怕，往后无人敢欺你。”
那句话，我记了很多年。
从那日起，裴玄策便成了我心里唯一的归处。我以为他是在我最狼狈时救我出泥沼的人，所以后来他来姜家提亲，哪怕满京城都说我命格不祥，不配入镇北王府，我也义无反顾地嫁了。
青禾垂着头，手指绞紧衣角，半晌才小声道：“奴婢那时年纪也不大，只知道那群山匪被押走后没多久，就全都死在牢里了。后来奴婢去给您取药，听见两个王府侍卫私下议论，说王爷早在山匪出现前一日，便命人在那条路附近埋伏。”
我闭了闭眼。
青禾急忙解释：“也许王爷只是提前得了消息，所以才赶去救您。王妃，您别往坏处想。”
我也想不往坏处想。
可密室里的信一封封压在心头，那句“若她真心依附于我，反倒更好掌控”像一根刺，扎得我连呼吸都疼。若那场救命之恩从一开始就是裴玄策布下的局，那么我这些年捧在心尖上的回忆，又算什么？
我忽然觉得很冷，不是身上的冷，而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透出来的寒意。
青禾见我脸色惨白，慌得要起身：“奴婢去请王爷。”
“别去。”
我的声音不重，却让她停住了脚步。
我睁开眼，看着帐顶绣着的并蒂莲纹。那是成婚时裴玄策亲自挑的，他说旁人喜欢龙凤呈祥，我性子静，也许会更喜欢这样素净些的花样。那时我还笑他，一个常年在军营里的王爷，竟也懂这些女儿家的心思。
现在想来，他哪里是不懂。
他太懂了。懂我缺爱，懂我心软，懂我只要被人稍稍珍视，便会把一颗心毫无保留地交出去。
我轻声道：“青禾，把我嫁妆单子取来。”
青禾抹着眼泪去翻箱笼。我撑着身子坐起来，一页页清点那些陪嫁。姜家当年嫌我晦气，不肯多给体面，嫁妆大多是裴玄策后来补上的。他替我置办田庄，替我添了铺面，旁人都说镇北王疼妻，只有我如今才明白，这些东西像是笼子上镶的金边，叫人看着光鲜，却忘了自己原本可以飞。
我把属于姜家的几样旧物挑出来，剩下的重新封存。
青禾不解：“王妃这是做什么？”
“分清楚哪些是我的，哪些不是。”
青禾眼泪又落了下来：“王妃，您是不是不要王爷了？”
我执笔的手顿了顿，墨珠落在纸上，晕开一小团黑痕。我想起十六岁那场雪，想起裴玄策伤臂上的血，想起他低头替我系披风时的温柔，胸口又传来一阵钝痛。
许久之后，我才轻声说：“不是我不要他，是他从来没有给过我。”
傍晚时，裴玄策派人送来一盏燕窝，说苏明鸢已经无事，让我不必担心。我看着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补品，忽然觉得可笑。他大概以为我今日的不对劲，是因苏明鸢吃醋，所以送一盏燕窝来安抚，像安抚一只可能抓人的猫。
我让青禾把燕窝撤下去，换成清粥。
刚喝了两口，外头便传来脚步声。裴玄策推门进来，看见桌上未动的燕窝，眉头微皱：“不合胃口？”
我抬头看他，平静道：“太腻了。”
他坐到我对面，似乎想说什么。灯影落在他眉眼间，把那张冷峻的脸衬得柔和了些。若在从前，我会因他这样的沉默而心慌，主动去问他是不是累了，是不是朝中有事，是不是哪里不高兴。
可今日我只是低头喝粥。
最后反倒是他先开口：“扶月，你今日去了城西？”
我握着瓷勺的手微微一紧。
“嗯。”
“去做什么？”
我垂眼道：“买些香料。”
裴玄策看了我片刻，显然不信，却没有拆穿。他语气沉了些：“近来京中不太平，你若要出门，让侍卫跟着。”
我笑了笑：“王爷是怕我出事，还是怕我离开你的眼皮底下？”
屋内骤然一静。
裴玄策眸色微变，声音也低了下来：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我抬眼望着他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近乎残忍的冲动。我想问他，那场山匪是不是你安排的？你救我，是不是为了让我爱你？你娶我，是不是只为了守着苏明鸢的命？
可我最终只是把粥碗放下，轻声道：“没什么意思，只是觉得王爷看我看得太紧了。”
裴玄策脸色微沉：“你是我的王妃，我管你出入，有何不对？”
“是啊。”我笑意淡得几乎没有，“我是你的王妃，不是你的犯人。”
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，像是被我这句话刺中。可那波动太浅，很快便被他一贯的克制压了下去。
“扶月，别闹。”
我没有再说话。
原来在他眼里，我的痛苦是胡思乱想，我的试探是无理取闹，我所有想要挣开牢笼的动作，都只是一个恶女命格尚未发作前的小脾气。
我忽然觉得很累。
裴玄策大概也察觉了我的疲惫，语气缓和下来：“明日宫中设宴，苏家也会去。你若不想见苏明鸢，可以称病不去。”
我望着跳动的烛火，轻声道：“不必，我去。”
他皱眉：“你身体不好。”
我笑了一下：“王爷不是一直想知道，我会不会害她吗？我若不去，你岂不是更不安心。”
裴玄策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我没有看他，只低头抚过腕间几乎快要熄灭的命灯印。还有两日。两日之后，无论他信不信我，我都不会再成为任何人的威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