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药王祠认新亲

幽梦隐者 1663字 2026-06-05 18:13:44
天将亮时,萧承珩终于带着萧怀瑾离开了。院外车马声渐远,我站在门后许久,直到雨雾里再也看不见侯府灯笼的影子,才慢慢松开扶着门框的手。右腕因潮气发疼,像有无数细针沿着旧伤往骨缝里扎。我用左手取下墙上破旧斗笠,没再留恋这座满是尘灰和旧痛的小院,转身往药王祠走去。

药王祠在城西尽头,香火不算旺,却胜在清静。三年前我出狱无门,若不是顾行川在祠外救下高烧昏迷的我,我大约早已死在那场雪里。他那时还是从边关回京述职的军医,身上带着药草和风沙的气息,替我把脉时没有问我是不是罪妇,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被废了手,只说:“你若还想活,就先把这碗药喝了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,他查的正是边境瘟香案。边军营中曾有人闻香后癫狂咳血,那毒香的药性与贵妃案隐隐相似。他救我,不是因为怜悯,而是因为他知道,一个真正懂香的人,不会用那样粗劣的手法害人。可对我而言,信任来得太稀罕,哪怕只有一点,也足够让我从死水里喘出一口气。

我到药王祠时,晨钟刚响。阿梨正蹲在廊下喂一只瘸腿的狸奴,小小一团,穿着青布小袄,发髻上系着两根旧红绳。她听见脚步声,立刻丢下手里的碎饼,像只雀儿一样扑进我怀里,仰头喊道:“娘,你昨夜怎么才回来?我等得眼睛都酸了。”

我俯身接住她,胸口那些被旧人翻起的冷意,终于被这声娘一点点捂热。阿梨不是我亲生的孩子,她是边军遗孤,当年被顾行川从乱尸堆里抱出来时,手里还攥着一枚染血的香扣。她年纪小,却天生嗅觉敏锐,能从药汤里闻出哪一味药熬过了火,也能在我夜里疼醒时,悄悄替我把暖炉推近些。

“下雨路滑,耽搁了。”我摸了摸她的发顶,低声问,“昨夜有没有听顾叔的话?”

阿梨立刻皱起鼻子,认真纠正我:“不是顾叔,是爹。爹说你昨日回来后,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。”

我怔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说话,祠门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。萧怀瑾不知何时追了过来,身后跟着脸色阴沉的萧承珩。他们大约刚到门口,便正好听见阿梨那声娘。萧怀瑾站在雨后的石阶下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,像是亲眼看见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,被别人捧在怀里。

“母亲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视线死死盯着阿梨环在我腰间的手,“她为什么叫你娘?”

阿梨听见这声母亲,立刻警觉地抱紧我,像护食的小兽一般瞪着他。“你是谁?不许乱叫我娘。”

萧怀瑾被她一句话堵得眼圈通红。他从前在侯府被众人捧着,哪里受过这种委屈,可此刻他不敢发怒,只敢看着我,像是等我给他一个解释。我没有解释,只替阿梨理好被雨气打湿的碎发,说:“她叫阿梨,是我的女儿。”

萧承珩的身形明显晃了一下。他目光从阿梨脸上移到我身上,像是不敢相信我竟真的在离开侯府后,有了新的牵挂。他哑声问:“你收养了她?”

“是。”我抬眼看他,“她在我最难的时候陪着我,我自然会护她一生。”

这句话落下,萧怀瑾的眼泪终于滚了出来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却被阿梨瞪得停住。他小声说:“可我才是你的孩子。”

我心口微微一刺,却没有让那点疼露出来。还没等我开口,身后便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:“小世子慎言。阿蘅如今与侯府早无瓜葛,你这样称呼她,只会给她添麻烦。”

顾行川从祠内走出,手中撑着一柄素面油纸伞。他今日穿着月白常服,眉目清冷,身上却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。他走到我身侧,自然而然接过我手里的药包,又将伞往我和阿梨这边偏了偏。萧承珩看着他的动作,眼神倏然沉下。

“顾行川。”萧承珩显然认得他,“你为何在这里?”

顾行川淡淡回视他:“我来接我的妻女回家。”

这几个字落下,连廊下的风都像静了一瞬。萧承珩脸色骤白,眼底翻涌出我看不懂、也不想懂的痛意。他盯着我,声音艰涩得几乎破碎:“妻女?姜月蘅,你何时嫁了他?”

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三年前他逼我签下和离书时,连问我一句愿不愿都不曾,如今又有什么资格质问我嫁给了谁。于是我握住阿梨的手,平静道:“侯爷忘了,姜月蘅早在三年前就不是你的妻了。如今我是谁的妻子,又与你有什么相干?”

萧承珩的伞从掌心滑落,砸在青石阶上。萧怀瑾站在他身旁哭得无声,而阿梨仰头看着我,悄悄把一颗还带着温热的糖塞进我左手掌心。那一点甜意在雨后晨风里轻轻化开,我忽然觉得,原来人真的可以在废墟里重新长出一点活下去的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