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狱中旧骨
第三日清晨，我去了旧刑狱。
这地方早已废弃，新狱迁到城北后，旧刑狱只剩几名看守和满墙潮湿霉味。门口的石兽断了一只角，墙缝里生着枯草，风一吹，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哭。七年前父亲便死在这里，那时我来收尸，狱卒嫌晦气，只把他的血衣扔给我，连尸身都不肯让我好好看一眼。
今日我不是一个人来的。谢玄珩跟在我身后，程砚山也来了。他穿着大理寺官服，眉眼清淡，见我停在狱门外，便道：“陆姑娘若不适，可以在外等。”
我摇头：“我等得够久了。”
程砚山看了我一眼，没有再劝，只让看守开门。铁门推开时发出刺耳声响，潮气扑面而来，我指尖微微发冷，却仍一步迈了进去。
当年关押父亲的牢房在最里侧。路过长廊时，我看见墙上还留着许多抓痕，有深有浅，像是无数人在绝望时想从这里爬出去。我忽然想，父亲临死前是不是也曾这样抓着铁栏，等我，等一个他以为会来的公道。
牢房门口坐着一个干瘦老人，头发几乎全白，咳得像破风箱。程砚山低声道：“他叫周槐，曾是这里的狱卒。当年陆太医去世前，最后见过他的人就是周槐。”
老人听见我的名字，浑浊的眼睛动了动。他盯着我看了很久，忽然挣扎着要跪：“陆姑娘，是小人对不住陆大人。”
我扶住他：“我今日不是来听你赔罪的。我只问你，我父亲临死前说过什么？”
周槐咳了几声，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。他手抖得厉害，展开时，里面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牌。铜牌背面刻着一个柳字，边角处还有半点干涸的暗红，像血。
“陆大人临死前，让小人把这个交给你。”周槐哑声道，“他说柳家用霉药换了边军的好药，害得北境疫病蔓延，还把亏空栽到他头上。他原本已经写了折子，要往御前递，可折子被人截了，他也被下了狱。”
我接过铜牌，掌心冷得发麻。
谢玄珩站在一旁，呼吸沉得可怕：“为何七年前不说？”
周槐抬头看他，眼里全是惊惧：“侯爷，那时小人的儿子在柳家马场做活。柳家管事说，只要小人敢吐露半个字，就把我儿子剁了喂狗。后来我儿子还是死了，摔马死的，可我知道，那不是意外。”
牢里静得只剩风声。
程砚山蹲下身，问：“你可还记得，当年是谁来狱中见过陆大人？”
周槐点头：“柳太傅的管事来过两次，第二次还带着一名蒙面女子。那女子身上有冷梅香，陆大人一闻见便骂，说柳家好狠的心，连边关将士的命都敢卖。后来那女子走前吩咐，把陆大人的药停了。”
我的胸口像被重锤砸中，疼得一时喘不过气。
父亲不是病死，也不是熬不住刑罚。他是被人一点一点断了药，困在这间不见天日的牢房里等死。而那名带着冷梅香的女子，除了柳绾音，还能是谁？
谢玄珩忽然转身，一拳砸在牢门上。铁门震响，血从他指节渗出来。他却像感觉不到痛，只死死盯着那间牢房，眼底红得骇人。
“陆伯父当年救过我的命。”他声音发颤，“我十六岁染疫，是他守了我三夜，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。我却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，心中并没有预想中的快意。也许是因为这痛太迟，迟到父亲的尸骨都已经寒透，迟到我这些年早已学会不再向任何人讨一句公道。
周槐又从油布包里取出一小片碎布，上面隐约有父亲的字迹。那是从血衣内衬撕下来的，只有半句话：药账未尽，勿信柳氏。
我的手终于颤了一下。
程砚山将证物收好，神色凝重：“有铜牌、证词和血衣碎布，足以重开旧案。但柳家根基深，若要动他们，还缺完整药账和当年伪信。”
“药账我有半本。”我低声道，“另半本，应当在柳家。”
谢玄珩看向我，眼底带着近乎破碎的悔意：“昭宁，我会替你拿回来。”
我将铜牌握紧，转身走出牢房：“不用替我。那是我父亲的账，我自己会拿。”
他追了两步，又停住。程砚山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走出旧刑狱时，外头又落雪了。我仰头看着灰白天色，忽然想起父亲教我认药时说过，世上有些毒藏得深，不割开皮肉，永远看不见脓血。
如今脓血已经见了光，接下来，便该下刀了。
这地方早已废弃，新狱迁到城北后，旧刑狱只剩几名看守和满墙潮湿霉味。门口的石兽断了一只角，墙缝里生着枯草，风一吹，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哭。七年前父亲便死在这里，那时我来收尸，狱卒嫌晦气，只把他的血衣扔给我，连尸身都不肯让我好好看一眼。
今日我不是一个人来的。谢玄珩跟在我身后，程砚山也来了。他穿着大理寺官服，眉眼清淡，见我停在狱门外，便道：“陆姑娘若不适，可以在外等。”
我摇头：“我等得够久了。”
程砚山看了我一眼，没有再劝，只让看守开门。铁门推开时发出刺耳声响，潮气扑面而来，我指尖微微发冷，却仍一步迈了进去。
当年关押父亲的牢房在最里侧。路过长廊时，我看见墙上还留着许多抓痕，有深有浅，像是无数人在绝望时想从这里爬出去。我忽然想，父亲临死前是不是也曾这样抓着铁栏，等我，等一个他以为会来的公道。
牢房门口坐着一个干瘦老人，头发几乎全白，咳得像破风箱。程砚山低声道：“他叫周槐，曾是这里的狱卒。当年陆太医去世前，最后见过他的人就是周槐。”
老人听见我的名字，浑浊的眼睛动了动。他盯着我看了很久，忽然挣扎着要跪：“陆姑娘，是小人对不住陆大人。”
我扶住他：“我今日不是来听你赔罪的。我只问你，我父亲临死前说过什么？”
周槐咳了几声，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。他手抖得厉害，展开时，里面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牌。铜牌背面刻着一个柳字，边角处还有半点干涸的暗红，像血。
“陆大人临死前，让小人把这个交给你。”周槐哑声道，“他说柳家用霉药换了边军的好药，害得北境疫病蔓延，还把亏空栽到他头上。他原本已经写了折子，要往御前递，可折子被人截了，他也被下了狱。”
我接过铜牌，掌心冷得发麻。
谢玄珩站在一旁，呼吸沉得可怕：“为何七年前不说？”
周槐抬头看他，眼里全是惊惧：“侯爷，那时小人的儿子在柳家马场做活。柳家管事说，只要小人敢吐露半个字，就把我儿子剁了喂狗。后来我儿子还是死了，摔马死的，可我知道，那不是意外。”
牢里静得只剩风声。
程砚山蹲下身，问：“你可还记得，当年是谁来狱中见过陆大人？”
周槐点头：“柳太傅的管事来过两次，第二次还带着一名蒙面女子。那女子身上有冷梅香，陆大人一闻见便骂，说柳家好狠的心，连边关将士的命都敢卖。后来那女子走前吩咐，把陆大人的药停了。”
我的胸口像被重锤砸中，疼得一时喘不过气。
父亲不是病死，也不是熬不住刑罚。他是被人一点一点断了药，困在这间不见天日的牢房里等死。而那名带着冷梅香的女子，除了柳绾音，还能是谁？
谢玄珩忽然转身，一拳砸在牢门上。铁门震响，血从他指节渗出来。他却像感觉不到痛，只死死盯着那间牢房，眼底红得骇人。
“陆伯父当年救过我的命。”他声音发颤，“我十六岁染疫，是他守了我三夜，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。我却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，心中并没有预想中的快意。也许是因为这痛太迟，迟到父亲的尸骨都已经寒透，迟到我这些年早已学会不再向任何人讨一句公道。
周槐又从油布包里取出一小片碎布，上面隐约有父亲的字迹。那是从血衣内衬撕下来的，只有半句话：药账未尽，勿信柳氏。
我的手终于颤了一下。
程砚山将证物收好，神色凝重：“有铜牌、证词和血衣碎布，足以重开旧案。但柳家根基深，若要动他们，还缺完整药账和当年伪信。”
“药账我有半本。”我低声道，“另半本，应当在柳家。”
谢玄珩看向我，眼底带着近乎破碎的悔意：“昭宁，我会替你拿回来。”
我将铜牌握紧，转身走出牢房：“不用替我。那是我父亲的账，我自己会拿。”
他追了两步，又停住。程砚山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走出旧刑狱时，外头又落雪了。我仰头看着灰白天色，忽然想起父亲教我认药时说过，世上有些毒藏得深，不割开皮肉，永远看不见脓血。
如今脓血已经见了光，接下来，便该下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