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药铺夜火

小七和小巴 2054字 2026-06-05 18:12:25
那一夜,我几乎没有合眼。

阿萝手背烫伤,我替她上药时,她疼得额头冒汗,却仍旧倔强地不肯哭。她是我三年前从乱葬岗边捡回来的,嗓子被毒哑,身上全是伤。最初她怕人,连睡觉都要攥着剪刀,后来慢慢愿意跟着我识药、晒草、记账。她不会说话,却比这世上许多会说话的人更懂得护人。

我给她包好手,低声道:“明日柳府,我一个人去。你留下看铺子。”

她立刻摇头,急得用没受伤的手比划,说她要跟着。

我按住她的手:“你跟去也进不了内院,反而让我分心。今晚有人放火,明日多半还有后招。你守在这里,若我天黑前没回来,就拿着这半块玉牌去大理寺找程砚山。”

听见程砚山的名字,她迟疑了一下。大理寺少卿程砚山曾来铺子买过几次药,也曾暗中问过父亲旧案。他这个人话不多,眼神却清正。我不能完全信他,但眼下能被柳家忌惮、又不怕谢玄珩的人,只有他。

我从暗格里取出半块青玉牌,连同那半本残账一起包好,藏进阿萝床底的砖缝里。真正带去柳府的,只是一份我临摹过的假账。柳绾音若想试我,我便让她试个够。

天亮后,雪停了,城西巷子里满是湿冷的灰味。我换了一身素净衣裙,袖中藏着银针,药箱夹层里放着假账残页。临出门前,阿萝拉住我,将一只小小的布老虎塞进我掌心。那是她缝了很久的护身物,针脚歪歪扭扭,丑得可爱。

我收下,笑道:“等我回来,给你买桂花糕。”

她点头,眼睛却红了。

柳府的马车停在巷口,侍女见我出来,笑得恭敬:“陆姑娘,请吧。”

我坐上马车,帘子落下的一瞬间,整条柳树巷都被隔在外头。车内香气很重,是昨夜帖子上的冷梅香。我从前也闻过这种香,七年前的谢府外,雪夜深重,我跪在门前等人传信时,曾看见一角月白裙摆从门内掠过,随风飘来的,正是这股香。

那时我冻得神志不清,只以为是谢府中的丫鬟。后来想起,才明白那夜站在门内看我的人,是柳绾音。

柳府花宴设在后园水榭,虽是冬日,园中却用暖棚养着数十盆名贵牡丹。京中贵女们围坐一处,衣香鬓影,笑语盈盈。我被侍女领进去时,所有目光都落了过来。

柳绾音坐在主位,腕上玉镯莹润,见我便笑:“陆姑娘来了。昨夜听说你的铺子失火,我担心得一夜没睡,今日特意请你来,一是诊脉,二也是想给你压压惊。”

我行礼道:“多谢柳小姐惦念。”

她让人赐座,却只在末席放了一只矮凳,位置正对着风口。周围有人掩唇轻笑,我坐下时,裙摆被冷风卷起,膝盖隐隐作痛。

柳绾音看似关切地问:“陆姑娘这些年独自撑着药铺,想必很辛苦。若你愿意,等我与玄珩成婚后,可以入侯府做医女。你放心,我不会嫌弃你的出身。”

有人立刻接话:“柳姐姐心善,罪臣之后能进侯府伺候,已是天大的福气。”

我抬眸,平静道:“柳小姐好意,民女心领。只是我这人命硬,伺候不惯贵人,怕冲撞了侯府喜气。”

柳绾音笑意微顿,很快又恢复温柔:“你还是这样倔。难怪玄珩当年被你伤成那样,至今提起你,仍旧恨得牙痒。”

我没有接话,只打开药箱:“柳小姐不是要诊脉吗?”

她伸出手来,腕间冷梅香更浓。我搭上她脉搏,指尖却在她袖口内侧摸到一点粗糙痕迹。那像是常年接触密蜡封口留下的薄茧。高门贵女养尊处优,不该有这样的痕迹,除非她经常亲手拆信、封信,或者烧信。

我垂下眼,心中冷笑。

诊完脉,柳绾音忽然提议行酒令。她说今日难得诸位姐妹齐聚,不如击鼓传花,花落谁手,谁便说一件此生最得意之事。众人自然捧场,鼓声很快响起,红绸花在席间传来传去。

我坐在末席,本该与这游戏无关,可那朵花转了一圈,偏偏被侍女“不小心”丢到了我怀里。

满座笑声顿起。

柳绾音柔声道:“陆姑娘也说一件吧。比如这些年怎么从罪臣之女熬成药铺掌柜,想必很励志。”

我握着红绸花,看见她眼底那点恶意。她想看我难堪,想逼我当众回忆旧事,最好失态,最好哭求。可她忘了,一个在泥里滚过七年的人,最不怕被人往身上泼脏水。

我正要开口,门外却传来侍从通报:“镇北侯到。”

谢玄珩走进水榭时,众人纷纷起身行礼。柳绾音眼中闪过惊喜,迎上去道:“玄珩,你怎么来了?”

他的视线却越过她,落在我怀里的红绸花上,眉头微皱。

柳绾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,笑道:“我们正玩酒令呢,陆姑娘刚好拿到花,要说此生最得意的一件事。玄珩来得巧,也听听吧。”

谢玄珩没有说话。

我把红绸花放回桌上,缓声道:“我此生最得意的事,就是七年前没死。”

这话一出,水榭里静了一瞬。

我抬眼看向柳绾音:“父亲入狱,家宅被封,我被人骂罪臣余孽,雪夜跪到昏死,后来又卖药、采药、试药,几次差点丢命。可我还是活下来了。活着,才能看见有些人装了七年的温柔面孔,究竟什么时候会裂。”

柳绾音脸色终于冷了。

谢玄珩的呼吸似乎沉了一下。

我没有再说,只收起药箱准备离开。柳绾音却忽然笑出声,端起酒盏道:“陆昭宁,你果然还是怨我。可你有什么好怨的?当年你那封血书送到谢府时,玄珩正被军务缠身,就算看见了,也未必救得了你父亲。”

我的脚步停住。

满座寂然。

柳绾音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,笑意僵在唇边。谢玄珩猛地看向她,声音沉得可怕:“什么血书?”

我慢慢转身,看见柳绾音指尖发白,看见谢玄珩眼底的震动,也看见满园牡丹在暖棚里开得艳丽,像一场早就腐烂的富贵梦。

我轻声道:“柳小姐,原来你记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