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一杯冷酒羞我
阿萝不能说话，她越急，手势越乱。我一把扶住她的肩，逼自己冷静下来：“慢慢比，是铺子里进了人，还是起了火？”
她眼眶通红，先指了指城西方向，又用两根手指做出火苗的形状，最后死死攥住我的袖口。
我脑中嗡的一声，顾不上身后望春楼里那些权贵还在饮酒作乐，提着药箱就往药铺跑。夜风吹得灯笼乱晃，街面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水，我跑得太急，鞋底几次打滑。阿萝跟在我身后，喘得厉害，却一步也不肯慢。
我的药铺开在城西柳树巷，门面不大，前头卖药，后院住人。那是我用七年辛苦一点点撑起来的地方，也是我从陆家废墟里重新给自己搭出的屋檐。父亲留下的旧药柜、半本残方、几张药账，都藏在那里。旁人看不上这些破旧东西，可我知道，那里面有父亲被冤的影子，也有柳家最不愿被人翻出的旧账。
还没到巷口，我就闻到了烟味。
街坊们提着水桶围在铺门前，有人喊：“陆姑娘回来了！”我冲进去时，后院火势已经被扑灭，只剩几缕黑烟从屋檐下钻出来。药柜倒了一半，地上全是被踩碎的药草，空气里混着焦苦味。
我直奔内室，推开被熏黑的木门，心口一下子沉到底。父亲留下的旧药柜被人撬开，里面翻得乱七八糟，几只暗格全被劈碎。若说是寻常失火，绝不会有人专挑这里下手。
阿萝从怀里掏出一个被烟熏黑的布包，小心翼翼递给我。她的手背被火燎出一片红痕，疼得发抖，却仍旧冲我点头。
我打开布包，里面是半本残缺药账。纸角已经焦了，字迹却还勉强能辨认。那是父亲七年前经手边军药材时留下的私账，上面记着每一批药材入库的日子、成色、经手人。父亲当年入狱前曾悄悄告诉我，军中有人用霉药替换好药，若他出事，便让我护好这本账。
可那时我只顾着救他，根本没有看懂这半本账意味着什么。后来父亲死在狱中，我被赶出旧宅，才在一只药枕里找到它。七年里，我一边卖药活命，一边顺着账上的名字打听旧事，却总在快要靠近真相时被人掐断线索。
如今有人放火，不是为了杀我，而是为了毁掉这本账。
“陆昭宁。”
熟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。我抬头，看见谢玄珩站在雪色里，玄色大氅上沾着几滴未化的水珠。他身后还跟着几名侍卫，显然是从望春楼追来的。
我将药账合上，藏进袖中：“侯爷来得正巧，看热闹也要趁早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，最后落在我的袖口：“你藏了什么？”
我心里一冷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药铺里的东西，自然是药方。”
谢玄珩一步步走近，眼神比夜色还沉：“七年前你从我书房带走的军图，也是这样藏起来的吗？”
这句话像一柄旧刀，精准地剜进我胸口。我盯着他，忽然明白，他从来没有放下过那个罪名。在他眼里，我不是求救无门的陆昭宁，而是偷走军图、抛弃旧爱的叛徒。哪怕过了七年，哪怕我已经落到这副田地，他也仍旧认定我脏。
“侯爷若觉得我藏了军图，大可让人搜。”我张开双臂，声音平稳，“只是我这铺子已经被烧成这样，恐怕搜不出什么值钱物件，倒要让侯爷失望。”
谢玄珩眉心一蹙，似乎被我的冷淡激怒。他抬手示意侍卫退下，走到我面前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你当年若只是离开我，我不会恨你到今日。可北境那一战，军图外泄，三百人死在伏击里。陆昭宁，你告诉我，那些人的命是不是也与你无关？”
我怔住。
三百人。
我从未听过这个数目。七年前我只知道父亲入狱，只知道谢玄珩退婚，只知道京中传我携军图私奔，却不知道这罪名背后竟还压着三百条人命。
原来如此。难怪他恨我。
可我很快笑了起来，笑得眼眶发酸：“谢玄珩，所以你从没查过，是吗？别人说我偷了军图，你便信；别人说我跟盐商走了，你也信。你拿着这些罪名恨了我七年，却从未想过问我一句。”
他脸色微变：“我问过。你留给我的信上写得清清楚楚，说你受够了寒门苦日子，说你要去过富贵日子，还说你与我从此两清。”
我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攥紧。
那封信。
又是那封我从未写过的信。
我想告诉他，我没有。我想告诉他，七年前我写给他的只有一封血书，求他救救我父亲。可话到嘴边，忽然又觉得荒唐。七年前他不信我，如今他已封侯，我成了罪臣之后，满京城的人都等着踩我一脚，我凭什么以为他会突然相信？
阿萝忽然冲到我身前，张开双臂挡住谢玄珩。她不会说话，只能用愤怒的眼神瞪着他。
谢玄珩看了她一眼，又看向她被灼伤的手背，眉头皱得更紧。
我把阿萝拉到身后：“她是个哑女，侯爷不必同她计较。今日药铺失火，我还要收拾残局，恕不奉陪。”
“陆昭宁。”他再次叫住我，声音里多了一丝我听不懂的疲惫，“柳绾音说，你这些年过得不好。”
我弯腰扶起倒下的药柜，淡淡道：“托侯爷和柳小姐的福，还活着。”
他沉默许久，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枚银锭，放在焦黑的桌上：“修铺子用。”
我看着那枚银锭，半晌后伸手拿起。谢玄珩的目光似乎颤了一下，像是终于从我的动作里窥见一点旧日痕迹。他以为我会因为这点施舍难堪，或者因为接了他的银子而示弱。
我却转身把银锭递给旁边帮忙救火的街坊：“劳烦诸位今夜帮忙，这些算茶水钱。剩下若还有，给阿萝抓些烫伤药。”
谢玄珩脸色一僵。
我抬头看他：“侯爷的钱，我嫌沉。”
话音刚落，巷口忽然传来马车声。柳绾音的侍女撑着伞走进来，笑吟吟地行礼：“陆姑娘，我家小姐说明日府中设花宴，想请你过去诊脉。小姐还说，今日席间多有误会，正好明日请你喝杯暖酒赔罪。”
我看着那侍女递来的帖子，上面熏着柳家独有的冷梅香。
谢玄珩皱眉：“她请你做什么？”
我接过帖子，指腹轻轻抚过烫金的柳字，心里那根绷了七年的弦忽然动了一下。
今日药铺失火，明日柳绾音便请我赴宴。她不是赔罪，她是在确认那本药账有没有被烧掉。若我不去，她反而会更快下手。
我把帖子收进袖中，朝侍女笑了笑：“劳烦转告柳小姐，明日我一定到。”
谢玄珩看向我：“你明知她不怀好意。”
我提起被烧黑的药箱，越过他往铺内走：“侯爷放心，我这样的人，最会在不怀好意里讨生活。”
身后许久没有声音。
我没有回头，只把袖中的残账按得更紧。火烧不掉的东西，总该有一天，烧到放火的人身上。
她眼眶通红，先指了指城西方向，又用两根手指做出火苗的形状，最后死死攥住我的袖口。
我脑中嗡的一声，顾不上身后望春楼里那些权贵还在饮酒作乐，提着药箱就往药铺跑。夜风吹得灯笼乱晃，街面上积了薄薄一层雪水，我跑得太急，鞋底几次打滑。阿萝跟在我身后，喘得厉害，却一步也不肯慢。
我的药铺开在城西柳树巷，门面不大，前头卖药，后院住人。那是我用七年辛苦一点点撑起来的地方，也是我从陆家废墟里重新给自己搭出的屋檐。父亲留下的旧药柜、半本残方、几张药账，都藏在那里。旁人看不上这些破旧东西，可我知道，那里面有父亲被冤的影子，也有柳家最不愿被人翻出的旧账。
还没到巷口，我就闻到了烟味。
街坊们提着水桶围在铺门前，有人喊：“陆姑娘回来了！”我冲进去时，后院火势已经被扑灭，只剩几缕黑烟从屋檐下钻出来。药柜倒了一半，地上全是被踩碎的药草，空气里混着焦苦味。
我直奔内室，推开被熏黑的木门，心口一下子沉到底。父亲留下的旧药柜被人撬开，里面翻得乱七八糟，几只暗格全被劈碎。若说是寻常失火，绝不会有人专挑这里下手。
阿萝从怀里掏出一个被烟熏黑的布包，小心翼翼递给我。她的手背被火燎出一片红痕，疼得发抖，却仍旧冲我点头。
我打开布包，里面是半本残缺药账。纸角已经焦了，字迹却还勉强能辨认。那是父亲七年前经手边军药材时留下的私账，上面记着每一批药材入库的日子、成色、经手人。父亲当年入狱前曾悄悄告诉我，军中有人用霉药替换好药，若他出事，便让我护好这本账。
可那时我只顾着救他，根本没有看懂这半本账意味着什么。后来父亲死在狱中，我被赶出旧宅，才在一只药枕里找到它。七年里，我一边卖药活命，一边顺着账上的名字打听旧事，却总在快要靠近真相时被人掐断线索。
如今有人放火，不是为了杀我，而是为了毁掉这本账。
“陆昭宁。”
熟悉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。我抬头，看见谢玄珩站在雪色里，玄色大氅上沾着几滴未化的水珠。他身后还跟着几名侍卫，显然是从望春楼追来的。
我将药账合上，藏进袖中：“侯爷来得正巧，看热闹也要趁早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，最后落在我的袖口：“你藏了什么？”
我心里一冷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药铺里的东西，自然是药方。”
谢玄珩一步步走近，眼神比夜色还沉：“七年前你从我书房带走的军图，也是这样藏起来的吗？”
这句话像一柄旧刀，精准地剜进我胸口。我盯着他，忽然明白，他从来没有放下过那个罪名。在他眼里，我不是求救无门的陆昭宁，而是偷走军图、抛弃旧爱的叛徒。哪怕过了七年，哪怕我已经落到这副田地，他也仍旧认定我脏。
“侯爷若觉得我藏了军图，大可让人搜。”我张开双臂，声音平稳，“只是我这铺子已经被烧成这样，恐怕搜不出什么值钱物件，倒要让侯爷失望。”
谢玄珩眉心一蹙，似乎被我的冷淡激怒。他抬手示意侍卫退下，走到我面前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你当年若只是离开我，我不会恨你到今日。可北境那一战，军图外泄，三百人死在伏击里。陆昭宁，你告诉我，那些人的命是不是也与你无关？”
我怔住。
三百人。
我从未听过这个数目。七年前我只知道父亲入狱，只知道谢玄珩退婚，只知道京中传我携军图私奔，却不知道这罪名背后竟还压着三百条人命。
原来如此。难怪他恨我。
可我很快笑了起来，笑得眼眶发酸：“谢玄珩，所以你从没查过，是吗？别人说我偷了军图，你便信；别人说我跟盐商走了，你也信。你拿着这些罪名恨了我七年，却从未想过问我一句。”
他脸色微变：“我问过。你留给我的信上写得清清楚楚，说你受够了寒门苦日子，说你要去过富贵日子，还说你与我从此两清。”
我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攥紧。
那封信。
又是那封我从未写过的信。
我想告诉他，我没有。我想告诉他，七年前我写给他的只有一封血书，求他救救我父亲。可话到嘴边，忽然又觉得荒唐。七年前他不信我，如今他已封侯，我成了罪臣之后，满京城的人都等着踩我一脚，我凭什么以为他会突然相信？
阿萝忽然冲到我身前，张开双臂挡住谢玄珩。她不会说话，只能用愤怒的眼神瞪着他。
谢玄珩看了她一眼，又看向她被灼伤的手背，眉头皱得更紧。
我把阿萝拉到身后：“她是个哑女，侯爷不必同她计较。今日药铺失火，我还要收拾残局，恕不奉陪。”
“陆昭宁。”他再次叫住我，声音里多了一丝我听不懂的疲惫，“柳绾音说，你这些年过得不好。”
我弯腰扶起倒下的药柜，淡淡道：“托侯爷和柳小姐的福，还活着。”
他沉默许久，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枚银锭，放在焦黑的桌上：“修铺子用。”
我看着那枚银锭，半晌后伸手拿起。谢玄珩的目光似乎颤了一下，像是终于从我的动作里窥见一点旧日痕迹。他以为我会因为这点施舍难堪，或者因为接了他的银子而示弱。
我却转身把银锭递给旁边帮忙救火的街坊：“劳烦诸位今夜帮忙，这些算茶水钱。剩下若还有，给阿萝抓些烫伤药。”
谢玄珩脸色一僵。
我抬头看他：“侯爷的钱，我嫌沉。”
话音刚落，巷口忽然传来马车声。柳绾音的侍女撑着伞走进来，笑吟吟地行礼：“陆姑娘，我家小姐说明日府中设花宴，想请你过去诊脉。小姐还说，今日席间多有误会，正好明日请你喝杯暖酒赔罪。”
我看着那侍女递来的帖子，上面熏着柳家独有的冷梅香。
谢玄珩皱眉：“她请你做什么？”
我接过帖子，指腹轻轻抚过烫金的柳字，心里那根绷了七年的弦忽然动了一下。
今日药铺失火，明日柳绾音便请我赴宴。她不是赔罪，她是在确认那本药账有没有被烧掉。若我不去，她反而会更快下手。
我把帖子收进袖中，朝侍女笑了笑：“劳烦转告柳小姐，明日我一定到。”
谢玄珩看向我：“你明知她不怀好意。”
我提起被烧黑的药箱，越过他往铺内走：“侯爷放心，我这样的人，最会在不怀好意里讨生活。”
身后许久没有声音。
我没有回头，只把袖中的残账按得更紧。火烧不掉的东西，总该有一天，烧到放火的人身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