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药账连人命

忘我枉我 1514字 2026-06-04 18:34:32
复试第三题刚发下来,试院外便传来一阵骚乱。起初只是几声压低的惊呼,随后有人急急奔进廊下,说门外有个老兵忽然吐血倒地,同行的人哭喊着说他前几日才从瑞和药行抓了药,喝了三剂不但没好,反而咳得满帕子都是黑血。

考官本要命人把病患抬去医馆,不许惊扰考场。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,终究还是站了起来。脚踝一落地,疼意几乎把我逼回座中,可我听见“瑞和药行”四个字,便知道这不是寻常病人。柳家的账要翻,不能只靠陆怀璋查出来的纸面,得有人亲眼看见那些药如何害命。

我朝考官行礼:“大人,女医试考的是救人。若我今日明知门外有人命悬一线,却只顾埋头答卷,即便写出满纸好方,也不配入尚医局。”

考官看了我片刻,终于让人让开。我拄着竹杖出去时,试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。老兵躺在湿冷青石上,须发花白,胸口起伏急促,唇边黑血不断往外溢。他身旁的少年哭得浑身发抖,手里还攥着一包药渣,见有人来便扑通跪下:“求姑娘救救我爹,他只是旧咳,瑞和药行说三剂便好,如今怎么会成这样?”

我接过药渣,只闻了一下,心便沉了下去。

方中本该用炙款冬、紫菀润肺止咳,却混了霉败的杏仁和劣制半夏,更要命的是,其中一味辛热之药剂量过重,正冲老兵肺热。若是寻常咳症,或许只是拖重病情,可这老兵脉象虚浮,肺腑旧伤未愈,这几剂下去,等同于催命。

我让人取热水、银针和烈酒,又命少年解开老兵衣襟。旁边有人认出我,低声议论说我还在复试,若耽误时辰,今日成绩只怕要作废。我听见了,却没有抬头。柳映雪想让我进不了试院,柳家想用劣药换银子,可病人躺在我面前,我若为了赢她而见死不救,与他们又有什么分别?

我施针压住老兵胸中逆血,又用醒神散化水喂他。老兵咳了许久,终于吐出一大口黑痰,呼吸缓了些。他半睁着眼,忽然死死抓住我的袖子,声音嘶哑:“这方子……这方子不是顾娘子的方子。”

我心口猛地一跳:“你认得顾娘子?”

老兵喘了几口气,眼中浑浊却含着泪:“十七年前边地疫病,顾娘子用一张清肺解毒方救过我们半营人。后来有人拿着相似的方子来军中卖药,说是顾娘子遗方,可那药越喝越坏,许多兄弟没死在战场,死在药汤里。姑娘,你方才改回去的用药,才像她当年开的方。”

我的手微微发抖。

母亲留下的医书里,确有一张清肺解毒方,边角被火燎过,旁边写着“不可重辛热,恐伤旧肺”。我从前只当那是寻常批注,直到此刻才明白,母亲的方子被人改过,改错的不是一味药,而是一群人的命。

陆怀璋就是这时赶到的。他身后跟着几个差役,手中押着瑞和药行的伙计。那伙计脸色惨白,见老兵吐出的黑血和药渣摆在地上,腿一软便跪了。他起初还说药是按旧方抓的,直到陆怀璋把一枚私印拍在他面前,他才哭喊着说,是柳家账房让他们以次充好,又把顾娘子的旧方改成见效快的猛方,好卖得贵些。

“账册在哪里?”陆怀璋问。

伙计抖着嘴唇:“后院暗柜里有一本真账,上面记着药银进出,还有柳大人的私印。可掌柜今日一早已让人收拾,怕是要送出城了。”

陆怀璋立刻命人追去。我却扶着竹杖站起来,指尖还沾着老兵咳出的血。考官站在台阶上,神色复杂地看着我:“姜扶月,你的复试时辰已经过了大半。”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答卷,又看向地上逐渐缓过来的老兵,心里反倒安定下来。

“大人,若今日因此落选,我认。”我说,“但这条命若没人救,便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
考官沉默许久,忽然让人将我的答卷取来,放到我面前:“方才救人的过程,便是你的治案。你把脉象、药误、施救之法和后续方子写清楚,能写多少写多少。”

我坐回案前时,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笔。窗外的喧声渐远,柳映雪已被押去县衙,柳家的药行也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。我蘸墨落笔,写下第一行字时,忽然觉得母亲仿佛就站在身后。

她的方子被人偷走、篡改、污名多年,如今终于有人听见它原本救人的声音了。